那魏珠不知怎地脚力甚好,我随在后面,渐渐竟觉追他不上,只见他几下转弯,拐过数棵参天古树去,片刻间已不见了踪影。
我心下发急,正想出声唤他,却突然腕上一痛,竟是已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那人随即用力向后一按,便将我的手腕牢牢地压在了身后宫墙之上,我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那人另一只手已从我的颈后滑了过来,蛇一样凉冰冰地紧勒住我脖子,将我整个人也一并压在了墙上,继而将脸贴近,森森地低笑道:“你若是喊叫,大家都没有好处。”
他这时欺身迫近,离我不过寸许,一股樟脑的清冽香气透鼻而来,我这才看清那一双淡灰色的眼睛,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手上酥麻,竟是无力挣扎,只蹙着眉轻轻求道:“你弄疼我了。”
那人看住我的眼睛,盯了片刻,并不卸力,反将颈间那只手掐得更紧,冷笑道:
“你这丫头果然狡猾,你可不要来算计我的心思。”
随即又道:“你家还不死心,这回送了你来,又是要打谁的主意?”
我颈间疼痛,呼吸窒塞,根本无法答他,只能颤抖着不瞬目地看着他,眼中哀哀地便要转下泪来。
那人冷哼一声,冰凉的嘴唇几乎要蹭在我的耳珠上,阴阴地道:“以后的日子还长,可不要教我知道你使半分机心,否则我便立时杀了你,你可总要记得今日的话才是。”一语言罢,撂开手迅即转身,一忽就消失于暗夜之中。
我被他松开脖颈,这才一下子呛咳出声,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只觉腕上颈上俱是一片火辣辣刺痛,不敢声张,只死命捂住嘴无声地落下泪来。
这时却见不远处,魏珠正笑眯眯地招手道:“奴才罪过,方才走得急了,格格速来吧。”
魏珠携我走过宁寿门时,宁寿宫内各处正自上灯。那宫内院落与别处不同,不见花草,种的却是许多石榴,此季正当果实熟透,灯火掩映下一粒粒绯红似火,如绽珠玑。
魏珠不忙通报,目光在院内一转,向守在屋外的一个近侍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赶忙趋过来,猫腰谀笑道:“您吩咐。”魏珠道:“可是有人在么?”那小太监回道:“王嫔娘娘在。”魏珠似觉意外,皱眉“哦”了一声,立即又带笑道:“叫张瑞全去呈报皇太后,说永宁格格来了。”那小太监答应着,一溜烟就奔进外间。不多时,宁寿宫首领太监张瑞全走出来,向我行了一礼,道:“皇太后正等着,格格进来吧。”说罢又向魏珠欠身道了辛苦,魏珠交接清楚,便自行回康熙处复命。
张瑞全亲手挑了黄缎门帘请我入内,我这时已略微稳下心神来,伸手将领口拉高些许遮住颈间,这才垂眸迈进屋中。
那宁寿宫内陈设富丽,一排排鎏金蜡扦上燃的皆是硕大的寿字红烛,更衬得满室流光。我双手垫额跪地,恭顺地道:“奴才永宁请皇太后万福金安。”
仁宪皇太后原是蒙古科尔沁部淖尔济贝勒之女,亦是太宗孝庄文皇后之侄孙女。这会儿见我跪拜如仪,方由座上一伸手虚扶,和气地道:“皇上已对我说你甚乖巧,我见了
必定欢喜,起来说话吧。”我应了声是,这才起身,抬起些头来向皇太后望去。
我方才一路而来,惊怕欲绝,这时虽神思稍缓,但仍不免面色苍白,此刻烛影摇红之下,越发显得身单影薄。
皇太后抿唇不语,在我脸上看了半晌,才向旁一点,慢慢道:“这是储秀宫王嫔,你也见见吧。”座边侍立的一名宫妃闻言,忙近前几步,娉娉褭褭,过来拉住我,含笑问道:“你额娘可好么?”语调娇柔,颇有南音。
当日我曾听十三阿哥提及我额娘母家系凉州李氏,并非出身江南,这会儿听她忽然问起,一时不解原由,不觉一怔,却听王嫔又笑道:“你额娘叔父福安知县李元任的夫人是我姑母,只因非是至亲,你年纪小,想来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