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难过万分,从不想康熙竟会失态至此,忙上前两步搀住他,轻声道:“皇上,还是回宫去吧。”
康熙闭目定了定神,良久才睁眼涩然道:“九公,你老了,朕也老了,在这世上还有多少日子呢?朕以后再不会来了,以后再不会问你了,朕现在不杀你,可朕离开的那日,也便是你该离开的日子了……”说罢,把着我手,颤巍巍地往来路蹒跚而回。
走出十数丈,方听见背后梁九公嘶哑地悲号:“皇上啊……”
康熙脚下不停,转过寿皇殿去,那喊声越来越低,终于也随着宫殿台阁间掠过的风声,消失无迹。
扶着康熙才走过景和门,便见魏珠已堆着笑迎了过来,显是已在此张望了多时,弓身扎了个安,笑秉道:“皇上,九阿哥、内阁学士蒋廷锡,及那法兰西的传教士杜德美正在乾清门外候旨。”
康熙“哦”了一声,略一思索,即道:“叫他们进来吧!”
魏珠应下,奔乾清门外传旨而去。我忙低头道:“皇上,奴才告退。”
康熙喟然叹了口气,被我扶在手中的臂膀微微颤动,皱眉看着我,低声道:“朕今岁以来,这右臂便会时常抖得厉害,写字握物都竟尔不能,甚为不雅。永宁你搀朕进去,朕不想失仪人前。”话到最后,竟有凄楚恳求之意。
我微一怔,知道他这是七情所伤,心气消结之征,心中大为不忍,只得答道:“是。”
进入乾清宫时,三人已等在正殿中。除胤禟外,一人起花珊瑚顶戴、锦鸡补服,五十余岁的年纪,想来便是从二品的内阁学士蒋廷锡。另一人金发碧眼、高鼻凹目,一袭长袍束带,肩头围了领黑色斗篷,胸前佩着一挂十字架,怀中抱了厚厚一卷图轴,该应就是方才魏珠口中的传教士杜德美。
三人听见康熙进来,俱恭谨地伏身跪地叩首,连那杜德美也操着半生不熟地中文说道:“给皇帝陛下请安!”
康熙道:“都起来吧!”便由我搀着走到殿中那盘龙错金的椅子上坐下,右手死死扣在扶手之上,牢牢攥住。我垂头脚下微挪,立于他椅旁,
不经意遮在他手前。
三人磕头站起,抬眼看见我在康熙身侧,胤禟与蒋廷锡皆是面上一震,蒋廷锡是向执儒礼的文人,不由脸色大窘,赶忙又低下头去只尴尬地盯住自己官靴的鞋面。胤禟淡淡转开目光,又复沉静如水。反是那杜德美西式作风,咂舌笑赞道:“皇帝陛下好漂亮的女儿。”
康熙呵呵一笑,对杜德美道:“她并不是朕的女儿,而是我国蒙古郡王家的格格。”
杜德美频频点头,口中连连咕哝有声,却又说的皆是外语了。康熙抬手指了指胤禟,道:“老九。”
胤禟应了声“嗻”,上前一步,译道:“杜德美神父是说我大清□□显赫,果然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皆是仰慕拜服之词。”
康熙点了点头,捋须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此八字果然说得不错!朕自康熙四十七年开始,谕杜神父等传教士分赴蒙古各部、中国各省,遍览山水城廓,用西学量法,绘画地图,迄今费十余年心力,想不到今日终得告成。亦算是将我大清亿万里之寰宇壮阔尽收尺寸之中了!”
蒋廷锡弯身道:“皇上以生知之圣,殚格致之功,此举实乃万世不刊之绩也。臣等蒙荷皇上教思不倦,已将所勘得之形胜绘于卷轴之上,今呈各省地图小样,表进御览。”
说罢向杜德美颔首示意,杜德美伸手将怀中一份卷轴一边交在胤禟手中,自己擎了另一边慢慢撤开,随着他脚下一步步退移,那绘在明黄砑光江东纸上的皇舆全览图也一分分延展开来。
杜德美颇有得色,腾出一只手,指了那图中各处标志径自说个不停,只是手上立时便显得忙不过来,康熙见状笑了笑,转头唤我道:“永宁。”
我忙屈膝应是,走上几步,伸手从杜德美手中接过那地图的一端,杜德美抚胸行了一礼,用生硬的中文咧嘴笑道:“劳驾格格。”
我道声不敢,手上稍稍用力,将那地图扯紧,却只觉那卷头轴柄握在掌中寒冷似冰,匀细坚韧的纸面滑如春水,却从另一端传来止不住的隐隐颤抖。
原来,隔住我们的终于还是手中这一幅八方、万里江山。原来,终于还是这样的咫尺天涯。
只听胤禟在不
断传译杜德美所言,“皇帝陛下以恩德待人,丝毫不把我们视为外人,使我们把中国当成了自己真正的祖国,把自己当成了您忠实的臣民。皇帝陛下命我们考察山河经络、州县方隅,经过我们多年测量和整理修正,终于不负您所托,由蒋大人的生花妙笔绘就了这各省共四十一幅地图。”
见康熙眯眼细看,又道:“此图乃按刻度比例所成,一度为地距二百里。”
蒋廷锡接着解释道:“由此即可定昼夜之长短、节气之先后、日食之分秒时刻及都邑之远近方位,正是天道地道兼而有之。”
随即跪地又道:“唐之韩昌黎曾谓,‘天子神圣,威武慈仁,子养亿兆人庶,无有亲疏远迩;虽在万里之外,岭海之陬,待之一如畿甸之间,辇毂之下’。今皇上精求博考,此图之山川水脉俱与禹贡相合,可见皇上之睿智亦从来所未有,实古天子亦不及也!”
康熙待这些溢美之词并不甚上心,对胤禟道:“取苏浙地区的来看。”
胤禟应承着将全图徐徐向我这边卷着收起,我耳畔无声,微低了头,眼看那一双手一点点离近,心头焦痛难当,只觉那手指冰冰凉凉在我手上轻轻一挨,迅即离开,只淡淡一句:“拿好。”
纸轴本轻,可此时捧在手中却如千钧,好似要就这样将我一寸寸压成灰烬,竟似再无力抱住。
杜德美又捡了一张略小些的图样展开递在康熙面前,忽见外间当值通传的太监李增进来回道:“皇上,十三阿哥来了。”
康熙在我身上一扫,挥手道:“叫。”
李增领旨自去宣胤祥,康熙侧头向胤禟道:“老九你前次才去了江苏,可看看这图上所绘漕路如何?”
胤禟躬身应下,垂手走到图边看过,道:“此图上苏浙两地所隶属的海汛江防、戍台津锁都是纤悉毕载。日前工部已回奏,堤坝工程上月已竣,江南漕船此时应已过完。”
康熙“嗯”了一声,道:“既如此,朕知道了,你与杨孙、杜神父都跪安吧!”
杨孙乃是蒋廷锡之字,这时见康熙唤得亲近,不由早受宠若惊,当下和胤禟、杜德美一起又跪应了,才先后却退而出。
胤禟三人才刚退出,胤祥已由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