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那人良久未语,少顷,才缓缓松开了扶住我的双手,轻喊着我的名字——“永宁。”
我怔怔地回过头去,墙下的一株佛槿开得正好,随风扶摇之际,越发轻靡香艳,深红如火。扯着嘴角极力想要微笑,却只哑声叫了一句:“十三爷……原来是你……”
白热而蒸腾的光线让胤祥的脸有些模糊起来,我忽然只觉得唇干口燥,心如焦碳,片刻已是寸寸成灰,原来竟是为此……
胤祥默看了我一会儿,忧戚地低声道:“永宁,你可知道什么叫饮鸩止渴么?”悲哀着笑了笑,“‘譬犹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鸩毒,未入肠胃,已绝咽喉’……”
“明明知道就是一剂穿肠毒/药,为何还偏要执迷不悟呢?”
走近一些,握住我的胳膊道:“走吧!我要去永和宫,一起去吧。”说着也不待我答,已自己朝前走去。
我站了片刻,静静跟从在他身后一路而行。
默然走了一会儿,胤祥脚下未停,略回过些头,道:“永宁,你为何不问我慧心如何?”
我一笑,淡然道:“皇上不会杀她。”
胤祥顿了顿,道:“你如何知道?”
我微一迟疑,不答反问道:“溶月她们怎样了?”
胤祥步伐放快,咬牙道:“都没有跟出来。”
我叹了口气,虽早知道这个结果已是注定,可真的亲耳听到时,还是忍不住满怀忧愤,半晌方道:“十三爷,你一定要照顾好慧心,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事。”
胤祥沉默好一会儿,才道:“永宁,我只希望能再为你做百件事、千件事,可只怕你要得并不是这些。”
我失神地微笑道:“我要的?我要什么呢?我其实什么都不要……”
胤祥足下一驻,回身等我走到身旁,伸臂轻柔地握起我手,看着我摇头一叹,又牵着我继续走下去。
才进了永和宫厅房,就见方才跟着莲升的小丫头正在游廊上和永和宫里的一个丫头荷晓说笑着,便知道莲升这会儿仍在这里,不由面上一黯,咬紧了嘴唇,用力转开头。
胤祥拉住我的手指轻轻一收,似是略一想,忽笑道:“我领你去个地方好么?”
我不
解其意,胤祥已带着我避开宫中各人,穿过角门,往西面的穿山厢房走去。
我虽常往永和宫里来,可因这里如今只有德妃在住,所以除了德妃日常起坐的地方,宫内许多屋子我实则都并未进过。
只见这侧厢房不过小小三间,绿窗油壁,房前一溜青篱,却是攀满了藤萝,袅娜蜿蜒,只可惜像是久不修剪,已长的参差错生,倒添出些颓废景象。
胤祥在房门口立了片刻,那房门并没上锁,两片铜扣叶只虚虚地搭在一起,我望了胤祥一眼,胤祥并不回看,淡淡笑道:“是我额娘原来住在这里。”说着伸手在那门上一推,门只“吱抝”一声轻响,便应手而开。
胤祥拖着我走入屋内,房中各物上虽是积满了灰,可仍看得出当年住在这里的人是如何用心的布置过,皆是一色不上漆的楠木家具,摆的各样瓷器古玩无一不是奇巧精致。正中的墙面上嵌着一幅镜心,题着“逊志时敏”四字,走笔清朗净丽,下钤着一方朱泥小印,正是“体元主人”的款识。两侧至顶的硕大书橱,一册册排满了各类的善本古籍。床架上一幅层叠的蜜色帐幔虽潲了颜色,可似乎还氤氲着一股薄薄的藏香气息。
胤祥踱到一张椅子前小心地弯身拂了拂灰尘,缓缓坐下,道:“自从我建府出宫,这么多年,都未曾再来过,想不到这里还是这样,半点不曾变过。”
我慢慢走到书橱前,伸指贴在那些密密的书脊上一点点挨着滑过。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该怎样的爱过,恨过?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离她这般近,可我,还是窥不透她真实的内心。
突然手上一滞,我蹙眉将夹在角落间的一册书拽了出来,只见那厚实的石绿绫裱纸封面上,钉着蜡光白线,签条上一行纵印的墨书蒙文,一侧留白里写着注释的汉字,字体娴雅,正与我曾在那本敏妃手抄《金刚经》上所见的一样,清清楚楚,正是一卷《本经》无疑。赶忙翻开细看,书内各项药物图谱、性、味、归经、升降沉浮等所载俱全,虽是蒙文刻本,也正和一般的《本经》别无二样。心中悸跳,忽又猛地想起当日梁九公曾提过的往事,不由脑中更乱,只觉从前的推断
揣测这时竟是全数有了蹊跷破绽,一时怔住,理不出头绪原委。
难道这是非对错之间,真的是不可分清么?
胤祥见我不语,朝我手上一看,笑道:“我额娘以前闲时偶尔会翻了这些药书来看,我可就是一窍不通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继续一张张捻过那薄脆的纸页——川乌、三分三、冰凉花、水半夏、莨菪子、关白附、商陆……药有偏性,是谓之毒,勿用相恶相反者。她怎会不懂呢?
尘封已久的房间密不透气,让我隐隐生出汗来,几缕鬓发粘在额上,更觉腻热。忽脚踝上毛茸茸一痒,似有什么活物正在脚下挤挤蹭蹭着,忙低头一看,只见雪白一团,正是德妃常抱的那只波斯白猫,这会儿见了我,“喵呜”有声,愈发娇懒起来。
胤祥笑道:“它什么时候竟跑这里来了。”
我将书放回原处,俯身将那白猫抱在怀里,挠着它的颈毛笑道:“小东西乱跑,没准这会儿德妃娘娘正找你呢。”
胤祥起身走过来,背手看着我,也跟着愉快地笑起来。
二人正低头笑着,忽听门口一个声音道:“原来永宁你们在这里!”
我与胤祥闻声回头看去,却是德妃正站在门边,一身团福袍褂,笑意吟吟。
胤祥忙揖道:“刚才本是要先过您那里去,因见有人在,便先回避了。”我亦福身道:“给德妃娘娘请安。”
德妃道:“不妨。”转眸见了我怀中白猫,笑点着道:“才送了莲升走,一眨眼就不见了它,可不就叫我寻到这里来了。”
说着近前几步,就向我手里来接那白猫,不成想那猫突耸着毛恣牙尖叫了一声,反爪一把抓在德妃手背上,竟“噔”得蹿着跳开了。
德妃疼得一声“哎呦”,手上几条红印子已渗出血丝来,我吃了一惊,连忙拿帕子替德妃捂住伤口。
德妃忍痛斥骂道:“我平日待它这样好,想不到终归还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胤祥眉心皱了皱,没有言语,上前和我一起搀了德妃,三人紧着往德妃那边的正房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