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在何有禄身后默默退出,正遇见陈起敬捧了大红朱漆的承盘碎步走过来,一盅子的人参保元汤温在暖套之中,热气蒸散,隔了丈远,犹是能闻得见那苦冽刺鼻的味道。见了我,只稍了一步,将身子向前微微倾了倾,聊作见礼,忙又赶着进暖阁去了。
我伫立在乾清宫的高门之下,仰望着那苍穹浩淼,夜空万里,雪幕重重掩覆的星月无踪,竟不知明日可否真的便是雪霁云开呢?
跟着何有禄向咸若馆一路走回,刚转过月华门,远远便望见几人正三五成群站在小长街的琉璃随墙门前,及至再走近些,已瞧清正是方才宣进宫来的一众阿哥,皆未披着雪裳,那海龙皮帽和紫貂披领上沾满了雪花,却都兀自立在雪中不肯挪动,几个小太监正赔着笑劝道:“各位阿哥先进屋歇着吧,这会儿还没旨意下来呢!奴才们必不会误了通传的。”
我脚下一顿,随即加快步伐继续走去,何有禄亦是低眉顺眼,不动声色。诸人正自低声揣测议论,这时见我从乾清宫内出来,都是一怔,不由凝眸盯住了我。
我只觉那一道道目光仿若尖刀,恨不得是要将我戳透了,好剖开看个原委究竟一般。心下只是更为镇静,走过他们侧旁,略一福身,低头一瞬间,看见胤祥食指在袖下微不可见地向西作势一指,我随即面容如常直起身来,也不看他,仍朝咸若馆方向而回。
何有禄将我送回咸若馆内,替我上了灯,笑道:“格格,奴才瞧这雪这一晚上也是停不了的,格格自己可要仔细呢!”说罢,弓了弓腰,回身关了门,才一径走了。
我又坐片刻,天越发黑得沉了,起身走到门边试探着轻轻一推,果然那门并未如常锁死,只晃着一拨,扣叶已自开了。不及多想,连忙匆匆跨出屋来,反手把门一带,疾步朝养心殿西的大佛堂走去。
北风如啸,遮住了踏在雪上的细碎脚步声,我避过巡夜的宫监,沿着甬路直走了盏茶工夫才到大佛堂前,环顾着四处一望,并不见胤祥身形,不由有些焦灼,正没奈何,忽听不远处檐影下有人低声叫道:“永宁!”原来正是胤祥,心中
一松,忙迎了过去。
胤祥抓住我手,又回头看了看,方小心拉着我进入佛堂院中,这才笑道:“都是不好相与的,好容易才脱开身。”看我一眼,压低了声音郑重道:“永宁,我要你现下帮我去做件事。”
我咬唇想了想,道:“你难道竟不问皇上刚才传我是何事么?”
胤祥沉默片刻,转头淡淡道:“什么事?”
我见他言虽如此说,可脸上却并不是诚心要知道的样子,不禁大为不解,心中微一思虑,盯着他道:“皇上是为当年敏妃娘娘被人毒害之事,皇上这么多年一直爱着她念着她,皇上是一定要找出元凶来!”
胤祥面上并不见喜怒,半晌,幽幽道:“永宁,这紫禁城中的生或死,也并不能说是谁害了谁。”
我只觉愈发不安,皱眉道:“十三爷,当初在养蜂夹道时,你曾对我说过的关于敏妃娘娘身故的那些话,到底还有什么隐瞒着我的?敏妃娘娘当年到底做过什么?”
胤祥面如寒冰,静默片刻,冷冷道:“你可知道,昔日汉武帝时,太子刘据因巫蛊事败而亡,武帝欲立少子刘弗陵,却担心少子之母钩弋夫人借机骄蹇掌政,以外戚擅权,故此在立储之前便先将钩弋夫人囚杀于云阳宫中,以绝后患。”
冷笑两声慢慢道:“这便是帝王心术所谓——‘昭然远见,为后世计虑’!你说,是也不是?”
我心里隐隐生出惊惧,道:“难不成当年……”
胤祥悲叹一声,道:“当年皇阿玛被我额娘及其汗部蓄谋算计,心中确曾有过即时易储之念。然彼时皇太子尚能尽孝事父,并无过失,且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异常之变,必招臣庶不安,流言惑乱,必致败坏国家,戕贼万民。皇阿玛乾纲独断,迅即清醒,明白此中悖理之处,于是便任由他人下手,诛戮于我额娘。我知皇阿玛爱我额娘,以致再废太子之后,将托合齐挫尸扬灰,将齐世武以铁钉钉死于壁,皇阿玛向来仁爱,此番处置却手段残苛,无非是多年以来始终意气难平。我额娘在这宫里挣扎一辈子,终究还是无法抗拒这‘身不由己’四个字。这里的人又有谁为自己活过?我额娘没有错,错的只是她不该身在这
紫禁皇城之中!”
转身深望住我,道:“永宁,我在养蜂夹道这么多年,已渐渐懂得皇阿玛为我计量之深谋远虑,不论是不是与他当初禁锢住我的初衷相符,但有些事,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我心里恍然彻悟般地疼痛,颤声道:“十三爷,原来你心里都知道……都懂得……”
胤祥笑了笑,拉起我手,柔声道:“就是因为懂得,才学会了放手。永宁,只因为皇阿玛将你托付给了我,只为这一件,我决不会再让宝儿像我妹妹们一样的命运,我也决不会再让你像我额娘一样的命运。这种放手,我是心甘情愿的!”
说着,仰头一笑,紧攥住我手,我只觉掌心内一凉,一块盘螭赤金的牌子已扣在我手中,胤祥手上微抖,道:“今日之事虽是急变,可四哥早已有备,只苦于此时我与他两处受困,这是隆科多九门提督关防,可调畅春园、树村汛、静宜园、乐善园及左右翼守备官员、步甲两万人,你速执此令去贞度门,交与接应之人。”
那金牌僵冷坚硬,我手心滑滑腻腻一片凉汗,肺腑之中却已五内如煎,闭了闭眼,倏然睁开,定定道:“好!我去!”
话甫出口,突听院内公孙树下漆黑的阴影里一个声音冷笑道:“丫头,你哪里也不准去!”
我只如轰雷掣电般半点也动弹不得,脚下再难迈出,猛然回身,只是怔怔看着他一分分走近。
胤禟慢慢走到胤祥身边,阴恻恻笑道:“你还真是好手段,竟在我之上了。”话虽是向着胤祥说,可那淡灰色的眼眸却自始至终没离开过我半分,目光那样的尖锐阴森,竟都只是冰冷。
胤祥怒视着他,道:“九哥调集数处人马的印信这时只怕是已在路上了吧!福祸荣辱之间,咱们不过彼此!”
我偏头再不看他,竟自往外便走,胤禟沉声冷喝道:“不准去!”
我足下稍一驻,漠然笑道:“除非你杀了我。”说罢,也不停留,又向前走去。脚下所触积雪已久,早已冻到麻木,可一步步却更是稳凝。
忽只见眼前一泓锋芒划过,一柄利刃已抵在我胸口,正是胤禟腰间素日所藏绕的软剑,那刃上泠泠流光,霜锋如芒。
胤祥急踏
一步,骇然道:“九哥!”我低头向那剑上一看,竟是不觉如何的惊慌害怕,眼前茫茫,莞尔笑道:“你为何不杀了我?”
胤禟手上着力,将剑锋递近厘许,那丝袍一经沾刃,经纬立时破开,我胸前肌肤微疼,胤禟道:“你以为我怕你死,便不会下手么?”逼对着我的双眼,笑道:“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会!”
我看着他,一动不动。
胤禟,这世间此刻,我只愿就这样永远平静地注视着你,我明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可还是爱你……你若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会爱你。
胤祥刚欲抢上,却听胤禟身后一人窃窃低笑道:“奴才僭越,劳驾九阿哥先搁下兵刃吧!”
三人都是一惊,不料此际还有人匿身于此。说话那人这才缓缓转过前来,竟是一身的灰青小太监服色,手中扣了一支细长的西洋火铳,顶在胤禟后心,笑道:“九爷可莫要奴才再说二遍了吧?”
我只看着那小太监面善,急迫间倒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胤禟朝那火铳轻藐一扫,勾笑道:“你可要试试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手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