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丧礼仪注盛大而隆重,才始克承大统的四阿哥孝思弥切,凡一切樽罍簠簋皆是躬自陈设,并将乾清宫东庑改了倚庐,昼必席地,夜必寝苫,每日上香五次,哀慕无穷。
甲午,以八阿哥、允祥、大学士马齐、尚书隆科多总理事务。晋八阿哥为和硕廉亲王,允祥为和硕怡亲王。以户部尚书孙渣齐暂理工部事务。
丙申,以十六阿哥署理内务府总管。以吏部右侍郎张廷玉兼内阁学士,协办翰林院掌院学士事。
戊戌,调满丕来京,止在侍郎任内行走,升广东巡抚杨宗仁接其原署湖广总督职。以江南安徽布政使年希尧署理广东巡抚。
不过数日工夫,新皇已在朝夕瞻近于梓宫旁的万几之间,风雷掣电般地开始了擢降任免各处机要大员。
辛丑,四阿哥正式即皇帝位,御太和殿听政,以明年为——雍正元年。
那个曾经的四阿哥,终于步步为营,真正成为了历史上的一代君王。
可我却觉得这宫里是从未有过的压抑和沉凝,这万千的人用生命汇聚成的活生生的真实,为什么最终,也只能被刻板的压缩成时间进程的一个切面,冰凉而苍白。
到了月末这日傍晚,允祥却忽然过了来,双颊明显得瘦了下去,脸色略微泛白,虽仍是摘着缨子服着孝,可那白丝纺下还是透出了灿灿的四团五爪金龙纹样。
我立了一会儿,福下身去,从容道:“给怡王爷请安。”
允祥踏上一步,便要伸手来搀我,可手只探出一半,微一停,却收了回去,只道:“不过才下的旨意,你又何必就这样拘礼起来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退开几步,道:“今时不同往日,规矩还是要讲的。”
允祥黯然一笑,道:“想不到竟至如此,永宁,今日纵然荣宠盛极,不过是如履薄冰,反不及当初你我在养蜂夹道时过得快活。”
我低头道:“怡王爷何出此言。”默了会儿,续道:“我会求皇上准我回喀尔喀。自此种种,再与我无关,望王爷到时也帮我向皇上陈情才好。”
允祥吃惊地道:“永宁你……”
我不待他说,屈膝恭恭谨谨道:“王爷!
”
允祥呆了一呆,终于转过身去,淡淡道:“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为皇阿玛大丧,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活佛与达什垂木丕尔托音、多尔济托音明日到京恭弔,现下西线战局已定,你阿爸也会和他们一同驰赴京中,到时,我会领你阿爸来见见你。”
我心中一喜,大觉感激不尽,忙道:“多谢十三爷。”
允祥微微笑道:“这会儿又不叫王爷了么?”略一顿,道:“你孤身于此,总叫人不放心,这两天,我会送慧心进来陪你,她也一直惦记着你。”
我轻轻“哦”了一声,静了片刻,道:“各处太妃们想也都迁了居,皇太后可搬去宁寿宫了么?”
允祥叹了口气,皱眉道:“皇太后竟是再三的不肯,尊号也是坚不愿受,连皇上也没法子,竟是拗不过去!”
我缓缓踱到门畔,雪犹皑皑,积存如沃,几只寒鸦栖在枝梢上,远远的宫墙之外,一轮红日正在逐渐地落下去。
平静地道:“十三爷,我过一会儿去永和宫给皇太后请个安吧!”
允祥想了想,道:“也好,你去了,好好歹歹也能劝着一些。”
允祥送我走到日精门,自转去乾清宫东庑见皇帝。我刚刚拐进永和门,只听“呜”的一声,德妃的白猫已拖着尾巴跑了过来,亲昵地伸了鼻子就来拱蹭着我,我抿唇笑了笑,俯身将它抱了起来,那白猫油亮的一对眼睛深冷如潭,琥珀一般青荧。
刚欲再向前去,猛听背后有人高声嚷叫道:“额娘!额娘!儿子回来了,您在哪里!”
我一转身,只见原来却是十四阿哥,一身缁袍,满面征尘,系得一件羽缎斗篷已是脏污不堪,腕上倒挽了根马鞭,双目通红,踉踉跄跄奔了进来,一径嘶哑地喊着:“额娘!是儿子回来了!”
他身后,苏培盛领着几个小太监正一路追了过来,都是惴惴不安,陪着小心不停地道:“十四爷保重!十四爷保重!”
想是听见他叫,德妃扶了个丫头也是趔趄着就从屋中慌忙走了出来,十四阿哥不见德妃犹可,甫一见面,已是再也难忍,“哇”一声已放声哭了出来,“扑通”一下跪倒,重重地磕头哭道:“额娘,儿子不孝,回来迟了!”
苏培盛听了这话,脸上微微色变,忙上前就要拉起十四阿哥来,口中只道:“十四爷小心这地上冷。”
十四阿哥横眉怒目,想也不想,一巴掌就将苏培盛扇了个跟头,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碰我么!”
苏培盛一屁股栽在那砖地上,兀自疼得龇牙咧嘴,一旁小太监赶忙搀了他起来,再也不敢吭声。
德妃呜呜咽咽也已哭了起来,神衰气短,更显凄哀,抹着泪悲啼道:“胤祯啊!额娘见了你,便是死也安心了!”
十四阿哥此时更是受不得,膝行着向德妃爬了过去。我站在当地,正是进退不得,刚欲偏身让开,十四阿哥已恶狠狠瞪住了我,不由分说,怒道:“你们都给我滚!”说着大力将我一搡,我脚下一崴,已摔在了路边花圃之中,幸好寒冬里花枝不盛,并未扎刺到身上,只是怀中白猫尖叫一声,惊吓着蹿走了。
德妃一把搂住十四阿哥,两人哭作一堆,又彼此相搀相携着进屋去了,对旁人都是不理不问。
苏培盛这时才敢踅过我身边来,就要伸手来扶,赔笑道:“格格没摔着吧?”
我道:“多谢苏公公,我不妨事。”一边自己起了来,又伏身拾了掉下的帕子,道:“我本是来给皇太后请安,这会儿不便,先回了。”
苏培盛忙道:“奴才伺候格格回去吧。”
我笑着道:“现下宫中正是万事繁冗的时候,上上下下的大事小情哪一件离得开公公料理打点?实是不敢劳烦您了。”
苏培盛连忙道:“格格哪里话,奴才安敢承当。”面上却已是禁不住眉花眼笑,难掩得色,倒将刚才的没意思抛开了大半。
我向他颔首一点,随即往回而去,走了几步,回头道:“哦,我才想起一事,可是真要麻烦苏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