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五十

年羹尧嘿嘿冷笑道:“九爷?他如今不过是一介安置于西宁之人,格格是个玻璃心肝儿的人,怎么这一节又如此糊涂。格格的事儿,我还不知道么?您还和我要什么尊重!”说着,伸了嘴向我面上乱拱。

我气得浑身冰凉,也顾不上什么体统顾

忌,抬掌向他脸上扇去,手还没挨到他的边儿,早被他眼疾手快扭住手腕,一把别在身后,立时钻心的疼痛直刺心尖,我大喊道:“混帐,你放开我!你纵不怕九爷,我阿爸也不会和你善罢甘休!”

“智勇亲王么?”年羹尧哈哈大笑,倒似比听了笑话还可笑一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格格,你老子再厉害,终做的是皇上的官儿,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得的什么不是恩典?再说,但凭格格和九贝子这遭事,他脱得开干系么?皇上若要他死,他还得谢恩呢!”

我神智迷乱,听他越说越不象话,怒道:“大人把自己当成谁了!竟敢替皇上发落我们!就不怕这话被皇上知道了,不得好死么!”

年羹尧一声冷哼,道:“皇上现下只把九贝子搁在这里效力,那是皇上宽大之恩,格格也不必拿话激我!皇上既命我掌管西北事务,我自当尽心竭力替皇上分忧。如今贝子爷凡事都要靠我奏闻,格格要告状,还真要想想办法!就算告到皇上跟前,总还要皇上信呐!”

我又悲又气,不成想如此委以重任的股肱之臣,空有文才武略,骨子里仍不过是个面是背非的小人,也难怪他会有那样的下场!原来终是果报。

恍惚中忽只觉对面假山石后似有个人影隐约晃过,心念触动,不禁冷冷一笑,横了心,凛然道:“大人可听过‘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这话么?今日因,明日果,大人你看来还是不懂当年四爷曾说的‘好自为之’那四个字的意思吧!”说完也不再挣扎,只斜睨着他的眼睛。

年羹尧听了四爷二字,微微动容,被我盯得惶恐,半晌,终是逃开我的目光,望向别处,不由慢慢松了双臂。

一时间,两人默然峙立,均不作声。身侧一棵白榆上的花叶迎风而落,飘坠着洒在我们身上,竟仍是油碧清香。

“亮工说要更衣,怎么倒迷了路了,让人好等。想是那些个没用的奴才们混帐,引着走错了地儿。”蓦地,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虽一般的蚀骨寒凉,此刻听在我的耳中,却是说不出的安心。

年羹尧干干一笑,忙打着哈哈掩了窘态道:“九爷府上家业大,几进几出的,着实气派

风光,年某陋室空堂的住惯了,因此上随便看看,长长见识,不料竟走岔了,倒也不干奴才们什么事。”

允禟笑道:“亮工你可是说笑了,允禟俗人一个,不过是个安身立命的所在,怎敢比你这封疆大吏黄缰紫骝,殊宠异荣呢!”

“嗨,贝子爷,哪儿的话。”年羹尧略一抱拳,“皇上胸中光明洞达,万几庶务无不洞烛隐微。羹尧不过略有薄名,皇上既对臣下有信、有赖,咱们做奴才的又安敢不忠心耿耿、肝脑涂地。”言语之中,一时颇为洋洋得意。

“正是!来来来,就让允禟到厅里陪亮工好好喝上一回,也是你体恤我了!”

允禟说罢,上前两步,微拿眼梢扫了我一下,便揽了年羹尧的膀子,二人相携了大笑着一并往前厅走去,再没回头看我。

我突然有种虚脱的感觉,脚下一阵酸麻,捂住胸口跌坐在地,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傍晚春寒犹自料峭,轻风习习,仍是能冷到让人寒战……

甫一入夜,却变了天气,彤云如晦,卷了沙土的风一阵阵灌进屋来,没有销住的窗页被抽打的一开一合,劈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