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先生,这酒不过是麸皮陈粮酿的劣酒,有那么好喝吗?”
“傻小子,酒好不好喝,不在于酒,而在于人啊!就像这肉,从前不是没吃过,一样是松松垮垮,没有嚼头的合成肉,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美味,因为这是你给老头子炒的啊。”崔先生放下酒杯,夹一块肉,边费力地嚼着,边笑着答道。
明颢憨憨一笑,将感动藏在心里。
“你小子还总是觉得住在老头子家,是占了便宜,心里不安?却不知我才是那个占了大便宜的人啊……你是不知道,有你相陪的大半年里,老头子有多开心哦,有个说话的人,睡觉都比以往踏实。”
“崔先生,您的家人……”明颢刚一开口就后悔了,他分明从崔先生的眼中看到了让他心疼的落寞。
崔先生脸上的笑意凝固了,重又端起酒杯,却没有饮下,垂着头,枯瘦的手隐隐颤抖。
“五零年,灾病横行的那段时间……都病死了,没钱医治,我不在身边……”
那一场灾病……恐怕自己也是因其失去家人,被抛弃在乱葬坑中的吧——明颢记忆中除了一些常识、语言方面的认知,对自己的童年全无印象,关于自身的记忆全都是从那个堆积着冰冷尸骸的泥潭开始的。
明颢又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尸骨如山,腐臭熏天的乱葬坑,自己在其中无力地挣扎之时,是崔先生将自己拉出冰冷的尸山,留下一点衣服、食物,他的善意使得自己重获生机,有力气潜入医院,使得自己如今还坐在这里,可他的家人却在那时……
“咳,佳节之时,提这些不开心的旧事干什么?老头子真是糊涂了,来,小明啊,给你也倒一点,咱们共饮,吃月饼!”崔先生抹一把脸,看似面色如常,微微泛红的浑浊双眼却暴露了他的伤感。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嫦娟。”崔先生举杯欲邀明月,可惜天穹黯淡无光。
“这个我知道,上古文人苏轼的作品!”明颢赶快转移话题,“意境何其美好,古人在中秋佳节时都能团圆在一起,欣赏美丽的月亮,真羡慕他们啊。”
“是啊,传说直到苍白年代以前,每到中秋,人们都可以看到如大日一般的圆月,无需灯火亦几如白昼。哪像如今的我们,只能借着昏暗的星光。”
崔先生果然被转移了思绪,呷一口薄酒,望着天边悠然神往,明颢也连忙抬着板凳往前凑凑,适时地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而且传说我们的祖先在那个破灭的时代以前,过着世界上最幸福的生活,就算是最拮据的人,在佳节之时也有能力置办上一桌丰盛的团圆饭;至于富足之家,就更是美酒美食应有尽有。而且家家户户都有电视,哦,这是我在书里看到的,传说中那是一人演绎,天下共赏的神奇机器。”
“全家人聚在一起,享受着美食,观看电视里专门为节日准备的歌舞表演,这就是所谓天伦之乐吧……听说那时候每逢重要节日,咱们祖先的统治者,不,那时候叫领导人,祖先的领导人还会登台讲话,祝全天下的族人节日快乐!何等盛世,纸上观之终究无法想象啊……”
一开始只是想转移崔先生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再想起伤心事,可是听着他描述的神奇图景,看着他悠然向往的陶醉神情,明颢倒真的沉迷其中了,认真的听着每一个字,不时为不解的名词抓耳挠腮。
“等一下!崔先生,什么是领导人?是宗主大人吗?我们的祖先又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好像跟我们身处不同的世界?还有还有,族人又是何意,我们是什么种族?”
虽然生而拥有包含语言、社会常识、基本逻辑、机械操作、初级数学以及最重要的四等级制度在内的种种记忆,但这些只是让一个蚁民可以正常工作的基础,除此之外的知识,明颢几乎一无所知,这也是正是他费尽心思想进入学堂的原因。
“呃,我失礼了。”明颢急切的提出一连串问题后,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羞赫地垂头行礼。
崔先生却不介意,笑着摆摆手,慢慢的吃完最后一口月饼,这才正色道:“小明啊,大半年了,除了引荐你进学堂,我还没有特意教过你什么,今日谈兴正浓,老头子就给你好好讲一讲我所研究的东西吧。”
明颢精神一振,连忙正襟危坐,认真听讲。
“研究历史,其实就是翻故纸堆,研究历史的人,也就是一群拾人牙慧的拾荒人,不过比起那些只知道为四大家族、为圣堂大祭司做传的人,我还是有点追求的,我更喜欢研究祖先的历史,希望从只言片语中还原那个荣耀的时代,探索出苍白年代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刚才提的问题,都是和我们的祖先相关,那我们就从这里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