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估摸船已停泊在水汀附近。他耐心调整呼吸,继续等待着。
念经歌渐渐弱了。敲木鱼的单调节奏响起。
木鱼好像有脚,一步步朝下舱挪来。石头坐在门缝隙边,小蚌壳忽闪出头脸。
他无声对石头一笑,取出刀来。他动作极小心,在麻绳上磨切。
石头跪着摊开手,生怕绳子落地吵醒别人。
他最怕喽罗们醒,也不愿意其他孩子发现他俩逃跑。小蚌壳大约跟他心照不宣。
小蚌壳终于挑断绳结,石头无声无息钻出门。小蚌壳还不忘把绳子挂在门钩上装样子。
石头望了望舱内,耳语道:“他们……”
小蚌壳气声说:“这船几天后才能到扬州,自有该救他们的人去救。”
石头点头。他们一起望向离船甚近的对岸。月下小汀,荒草丛生,满目凄凉。
另一岸,距离就更远。仅望见模糊景物,像有灌木和仓库。
小蚌壳跟石头坐在船沿,对视一眼,如同两只□□沉下水,不约而同向远的那岸游去。
他们游出老远,对岸依然可望不可及。云遮月半边,有鱼儿擦着石头的脚跟游过。
石头身上一哆嗦。他倒不信世上有水鬼,但半夜里冰凉的水,让一些不快记忆,如水草漂浮出来,萦回不去,比鬼还丑陋。
空旷江上,假如小声说话,那么对方听不见。大声了,恐惊动匪徒。他只好默然。
他埋头水中奋力摆臂,突然,脚底踩到了淤泥。他兴奋抬头,不见小蚌壳。
难道小蚌壳比他快?石头疑惑,回首望蟹船,不得不抽口冷气。蟹船罩着层外来的光。
他惊异地扑上岸,翘起首。江上,有三条没有旗帜的大船疾速向蟹船驶去……
那是谁的船?杨梅寨的?钱塘帮的?官府的?
他喊了一声:“小蚌壳?”
没人答应。石头更觉奇怪。
江面平静,无人在游。小蚌壳要是上岸,应该等他。要是在水中遇到情况,自然会呼救。
他再喊了几声,发现水面上漂浮着小蚌壳的头巾。
远
处,那三船已包围住蟹船。隔着已远,石头无法分辨喧哗声。
灌木丛内有人叫了一声:“石头!”
石头高兴:“小蚌壳!”
小蚌壳抱着头,从灌木内探出头,照例马上缩回去。
石头跑了几步:“小蚌壳?你瞧见了吧,那三条船……你怎么了,头受伤了?”
小蚌壳两臂遮着额头,嘴角沮丧耷拉着,同他神采奕奕时判若两人。
石头蹲下,刮他小翘鼻子:“不舒服了?饿了?跟我说吧,这里除了我没有旁人的。”
小蚌壳吐了口气,放下两臂。他黑眸眼波荡漾,实在招人疼。
石头直觉有什么不对,再借天光瞧,他心一咯噔。
小蚌壳的额头下,就是双眼睛,好像缺了什么……
对了,他不但光头,还没眉毛。
石头记得自己明明见过小蚌壳那双淡淡“远山眉”的……他有点口干,想避免尴尬,岔开话题。
小蚌壳却自己说:“我没眉毛!不管那船上是谁,我不想见人。”
他说完,率先朝岸上一排仓库走去。每年秋收之后,大运河两岸这些仓库就能派上大用场。
虽然小蚌壳宣称不想见人,但石头只好跟上他。他脱下湿衣服,盘算如何宽慰他。
仓库里干燥,有几只丢弃的空布袋子。可惜找不到火与柴。
小蚌壳坐在门边,背对石头,惆怅望着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