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香这才笑着说:“怪不得我眼皮跳,原来遇到了大同乡。沈大哥,我没想到能见到你,只带了这个,请你咬尝一口吧。”她伸出手心,递到沈凝嘴边。
沈凝看她手指上白花花亮晶晶的果子,又看苏韧。
苏韧笑说:“这是帝京的特产冻柿子。她叫你吃,你就吃嘛。”
沈凝把柿子捧到唇边咬破,吸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谭香杏眼如丝:“不好吃吗?”
沈凝老实说:“差强人意。我吃不惯北方东西。”
谭香笑了:“那不好,你一定要习惯起来。我从前也吃不惯,但我们家弄到零食不容易,我就对自己说:我爱吃,我爱吃。怪了,如今我真的爱吃北方东西了。这柿子又香又甜,还去火气。三九天,满大街都是吆喝‘喝了蜜的,大柿子’。多好!”
沈凝听她粗着嗓门学吆喝,忍俊不禁:“苏夫人天性率真,在下聆听教诲。”
谭香摆手:“别叫夫人,我别扭。你喊我谭香好了。阿墨,我和他长得有点像呢。”
苏韧好奇:“
我怎么没看出来?”
谭香说:“我眼睛老爱眯,沈大哥也是眯眯眼。”
苏韧咳嗽一声,沈凝讪讪说:“啊?……我是费眼神多,眼睛不好。”
这时,远处有人吆喝道:“喝了蜜的,大柿子。还有么?给我来一个吧。”
谭香大声说:“没有了!”她告诉苏韧:“大白在这里。他转了几圈,没跟我进来。咱们出去见他吧。”
苏韧沉下脸,想沈凝迟早要认出宝翔,便简略告诉他,宝翔就是那个老白,微服私访入狱的。沈凝听了,微微变色,他拿起手头的书本,道:“我不大记得这个人。既然是狼狈为奸的唐王爷,还是不见为妙。他跟我,完全不是一种人。我定然不会喜欢他。”
苏韧问:“不喜欢的人,就都不应酬吗?我在内阁当中书,就没几个喜欢的嘴脸。”
沈凝想了想:“今后非要应酬的时候,再应酬也不迟。嘉墨你要讨生活,我不能责备。至于我,自幼锦衣玉食,随心所欲惯了。因此不能委屈自己装假,与无聊之人说笑周旋。嘉墨……你要小心……”他瞥眼谭香,没有说完。
沈凝不想委屈自己和无聊人寒暄。无聊人宝翔也并不想凑上来找他。出了寺庙,谭香微觉遗憾,苏韧意犹未尽。宝翔让阿飞牵马前行,自己绕在苏韧夫妇后边。他脸上还是笑嘻嘻毫无芥蒂,但苏韧明白,宝翔对沈凝也留了心。
苏韧觉得,沈凝对自己,无疑信得过。他这种公子哥,虽然很见过世面,也读过不少书。但是从小尽是人们奉承他,少有他适应别人,因此始终涉世未深。尽管他待人真诚,手头撒漫,但不会隐藏,总会招人嫉恨。他真抛却家人独自立世,难免遇到重重困难。好在他的家人也有计划北上,可见是要助他一臂之力。蔡党树敌不少,狡兔三穴,为何他不与沈凝交好?
他想到牛大兴对三教九流,犄角旮旯,都能熟悉,消息更是灵通,今后安插在帝京内,充当社会下层中的耳目,还能尽犬马之劳。
积雪极深,苏韧借机劝谭香骑马。谭香乖乖让马驮着,不时回头望望在雪地里的连串脚印。
苏韧对宝翔提了释放牛氏夫妇的事。宝翔一口答应,好像看透他的心
思,只说:“孟尝君还认识鸡鸣狗盗呢,你的志向远大。只是那对狗男女搬回鸳鸯胡同,你还打算和他们邻居?怕是不能吧。要不要我帮你另外找个住处呢?”
苏韧摇头,不愿宝翔插手。然而,他想找房子,不是一两天。贵的弄不起,太次的不如不搬。
这时,宝翔吹了下唿哨,抹了把鼻尖的汗,忽然说:“有件尴尬事……你晓得么?是我手下的人胡编闯祸了,但事到如今,只会越抹越黑,只好装作大家都不知道了。”
“什么事?”苏韧警觉,他嗅出不妙的气味。宝翔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报纸,恰是顺风耳。
苏韧道:“这期特刊,我也买过。却原来是你手下人乘机吹捧锦衣卫,还有一品高官那篇……”他目光凝注在报刊插图里的团子脸美女上,顿时觉悟,眼前一黑,差点咬到舌头……
宝翔因为岳父陈琪在府内等候,终不敢太过怠慢。因此入城前,就与苏家夫妇分别。
苏韧得知无意中得罪蔡述的事,心神紊乱,但面上尽力隐忍。他与谭香雇了辆轿车回家,一路上耳闻谭香笑语,自己仅如应声虫般附和一两声,弄得谭香摸不着头脑。
他重新问起谭香进宫的事,谭香断断续续回忆,这才说到了别人当她蔡述姬妾的笑话。
才到胡同口,他们就见被托付照管儿女的那邻居大娘红光满面,聚着几个老妇人唠嗑。
谭香道:“大娘,您咋在这地儿呢?咱家苏甜苏密呢。”
大娘笑说:“你小叔子来做客,我就把孩子交给他了。苏娘子,老身常道是:你相公长得是万里挑一的了。谁知你家的叔叔,那真是独一无二了。”
谭香茫然,喃喃:“我还有小叔子?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啊……”
大娘犹自缠住苏韧,厚着脸皮问:“苏相公,你兄弟说,他也在官府当差。他有没有匹配合适的姑娘家呢?”
苏韧心说不好,箭步冲向自家宅门。到了门口,他立住了。
浅灰冻云,压着瓦楞。晶莹雪花,沾在窗纸上。屋内应是烧着大炭火盆,映出一个人的剪影。
剪影姿态美丽,就像晚霞里寸寸淡薄的天蓝。因为伴随着孩子们的笑声,虚幻里透着几分真。
那只能是
一个人:蔡述。他蓦然降临苏家,有何贵干?
谭香性急,冲上去一脚踢开门。苏韧踱步过去,思索着对策。
苏密正在炕边玩弄皮影偶人。苏甜和宝宝夹坐在蔡述两旁,听他说故事。
蔡述见是苏韧夫妇,唇角微翘道:“来了?怎么不进屋?今日朝拜寺庙,可有趣吗?”
苏韧失神。谭香问:“咦,你来我家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