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相逢必定曾相识

小人通天 谈天音 3803 字 2024-05-20

苏韧暗想:此即是廖制台了。这种仕途风顺的才子,往往脾气古怪,越谦恭礼貌,反越易被他看轻。此刻俩人都穿便服,索性不行官场礼节,可能让对方眼里稍微有他一点。

因此,他不卑不亢,对廖严只行了个民间平辈拱手礼。

廖严“嗯”了一声,倒像是回应捏背的呢。

苏韧静立在边上,等那俩小厮料理完。

廖严侧脸问他:“你上京来后,戏听得不少吧?”

他肤色微黑,神采焕然。苏韧不由一怔,道:“下官不才,对粉墨雅事尚未熟拈。”

“弱冠青年,不必谦虚。戏看得不多,你怎么当上中书的?来,唱一曲!”

苏韧又一怔,却有个小优儿上来唱了。他开口,便如裂石穿云:

“一年三遏卧龙岗,却又早鼎分三足汉家邦。俺哥哥称孤道寡世无双,我关某匹马单刀镇荆襄。长江,今经几战场,却又是后浪推前浪。”

余音未了,廖严拍案叫一声好。

接着,他对苏韧出了会儿神,笑道:“好一曲长江后浪推前浪。石头,你还记得我吗?”

苏韧耳中轰然,他俯视廖严面庞,双膝跪倒,喊一声:“老爷!”

他满脑子栖霞烟雨,还有邻家那位曾教他写字随意不拘的老爷。

小时候,谭香说:“老爷就像位老爷。”这话一点都没错。

原来石头记忆里那位老爷,不是什么隐逸高人,而是官场中人——大名鼎鼎的廖严。怪不得当年蔡述父子都与他亲近呢……

苏韧心中涌出热流,全然抛弃了对廖严的嫌忌,一时也忘了算计廖严。

廖严双手扶他道:“我居官,不要再叫我老爷了,叫老师何如?今年我进京总裁,没想到第一个取的学生就是你。你长这么大了。方才我一看到你,便回想到西子湖风光。”

苏韧大喜,用手揩泪说:“老师恕学生迟钝,竟未立时认出您来。学生实在不知……您又留了美髯……”

廖严双手捧起长须:“留胡子,可以把变样了的脸藏起来些,不至于让别人看得触目惊心。说来话长,那时,我正为朝中人排挤,便托病离京,匿名蛰伏于杭

州。能与你相处,也是个缘分。后来,杭州两大帮派为给宦官盗取孩儿脑,彼此争斗,竟令满船幼童死于非命,引得民怨沸腾。恰值蔡文献公奉旨来江南,他一本参上,弹劾部分官员包庇帮派,纵容行凶。皇上震怒,令东厂灭了黑道钱塘帮,又处分牵连在内大小官员。曾陷害我的朝臣,也因此事而落职。之后,蔡文献公保举我出任浙直总督,我便与你分别了……这些年,我想到过你,尚不知你已出息了,到蔡叙之身边,当了内阁中书。”

苏韧心中一寒。童年在杭州所亲历的惨事奇事,直到今天,才令他大悟。不错,杨梅寨是为宦官抓孩子。但那满船幼童,却是“珍珠叔叔”蔡扬下令杀的。他通过孩子们的死,扯上钱塘帮,再借黑道与浙江官员的关系,狠狠打击了朝中异己。钱塘帮被灭,政敌也被撤职,蔡扬立新功,揽大权,并安插亲信廖严当了富庶之地的总督……

蔡述的爹歹毒至此,蔡述又如何呢?他……

他不及细想,说:“老师,学生能当中书,也是说来话长。学生常思念老师。您给的那些字帖,学生无论如何窘迫,一本都未舍得出手。只是……老师怎知我现名叫苏韧,难道是蔡阁老提起的吗?”

廖严摇头,眼光灼灼,不容苏韧回避。

他道:“我不是说你已出息了吗?你虽未舍得把我字帖出手,却把它们给了太监的儿子。你没想到,太监儿子把字帖交给了太监。范太监又呈送给了万岁。现下,你我那几本字帖,正搁在万岁爷龙书案上呢。你说,这演的是哪一出?”

苏韧愕然,那几本字帖能到皇帝手边。好,还是不好?

廖严仿佛看透他心思,嗤一声:“我没怪你拿我字帖垫脚,你何必怯场?我看了字帖奇怪,私下问了范总管来路,他说到苏韧。我再问了蔡叙之,才知苏韧是小石头。你不是就要到万岁龙宫去当工头了吗?如此畏惧,不像有出息了。”

苏韧鼻尖冒汗,小声说:“学生有愧于老师。”

廖严盯着他看半晌,才道:“你要无愧于你自己。我不过是个外人。我是教你写过几个字,又不会拉扯你往上爬。当日我不深交你,便是不想你涉足官场

。见你自己来淌混水,我也该给你一句话: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自有强中手。做人做官,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苏韧点头,想最强那手该属于天子。他并不曾想过当皇帝……

他问:“老师此次来京,只是出任总裁?今科举子极多,人才是极盛的……”

“我来京替万岁揭开了皇榜,便回北疆去了。天下举子,念书皆不易,取了这一拨,便对不起那一拨,哪有什么公平?当考官实在不积阴德呐。国家当务之急,一是革新,二是边防。我只能办防务。革新事情,交给你们少年人吧。人才再盛,又如何?论资排辈,连我都是翰林院里洗了好几年,才能出任实缺。救国救民的大臣,不是一张试卷能考出来的。”

苏韧微笑,心中赞同。

廖严一拍手,又有小优儿上来问:“大人,唱什么?”

“前个冬天,京城里哪出戏演得最少?”

“回大人,是……是窦娥冤,在京中被禁了。”

“六月雪?好,我就爱听。你唱吧。”

苏韧又寒。他想起那俩个翰林死时,也下大雪。

不过,死鬼不能复生。只要掌权,历史都可篡改。连廖严都认他这个学生,他又何必再怯场?

他想到这里,坦然复舒心,随着廖严,看起戏来。

苏韧再没想过宝翔,可宝翔一路上老想着和苏韧的照面。

他好奇得牙根痒,恨不得偷潜回廖府,爬上房顶,或听壁角。

他不知石头老爷的渊源。只感苏韧显山不露水,怎么偏他能见廖严呢?

张驸马唠叨:“那苏韧好风仪!无怪乎听闻佳人楚竹对他有意。可惜,他娘子是只河东狮……”

宝翔剑眉一横,道:“小姑父,那些狗头的话不能信。苏娘子怎会是狮子?她明明是秀外慧中,打着灯笼都没处找的好媳妇。楚竹哪有苏娘子手艺?没得比!苏韧不过是只绣花枕头,还配不上他娘子哩!”张云神神鬼鬼瞧他,疑心他为何夸起苏娘子那么起劲。

宝翔只得缄口,念起许久未见谭香。他竟觉得晚风里柳条,真如剪不断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