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韧听了一愣,找不出合适的说。
谭香吹熄了灯,横卧在他的脚跟,喃喃低声说:“我不服,我不服!”
苏韧一夜间,似梦非梦,好像总听到谭香在说话,可是黎明时,他挣起来看她的脸,似乎是睡得安详。她的发丝蜿蜒,绕过他的足尖,纠缠不开。
他念道:儿女情长,只不应景。
爱别离时,妇人若逆来顺受,男子该心如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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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韧要走,该安排的事何止百件?凡他想得起来,就嘱咐好谭香,或者吩咐三叔。
三叔问:“老爷,您下江南,带着哪个随从?”
苏韧笑道:“我一走,你们哪能忙得开?我不带人走了。江南的人便宜,随便再买几个吧。”
三叔自然毫无异议。苏韧看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三叔在这已久,并挑不出错处。苏韧察言观色,他们一家为人善意。
但是,既然这房子并他们一家,都是蔡述所赠。
所以从一开始,苏韧不可能真正相信他。
在京城,他找不甩开眼线的理由。去了江南,海阔天空,何必带着这些枷锁?
方川知道消息,即刻递上辞呈。他打算跟着苏韧,一起去闯闯。他还给苏韧带来了打探到应天府情况的一些记录。苏韧好整以暇,留心查看。他在县为吏,对应天府本来熟悉。小吏往往在细节上,比高官们更为了解。所不同的,只是长官会抓得是骨架,不在皮肉下功夫。
又过了十天,苏韧已可拄杖前行。他这一被打,在朝中果然声名鹊起。虽然他谢绝宾客,但是苏府门房里所投的名刺不下一百,其中不乏名士。
谭香在此时,回心转意,白日再到东宫去了。只是她变得无精打采,让苏韧好不习惯。
另外,苏韧的任命虽然是圣旨。但蔡述至今闷着,尚未表态,实在让人悬心。
这日,苏韧鼓足精神,上蔡府去求见蔡述,却吃了个闭门羹。
蔡宠接待苏韧,小心翼翼,断不肯收红包,只说正逢蔡文献公冥旦,小蔡阁老回乡祭祖。
苏韧吃不准蔡府的事。他想起女儿苏甜,隔在一墙内,却不得相见,不禁意甚阑珊。
没想到他回到半路,却遇到了范青。那范青虽未成年,却风貌端严,平日不是个孩子模样。
今天他见苏韧,顿时喜上眉梢,脱口说:“苏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苏韧笑着招手,没听明白:“呃?”
范青凑近马车道:“苏大哥,前几天我兄弟来探望你,此事还没个准。今儿我爹爹回来,允诺我了。留着范蓝看家,我要跟着你一起上应天府。”
苏韧挂着笑,心内着实一惊。他没想到甩掉三叔他们,却来了
这么一个钩子。
他随机应变,明白谢绝已不可能,唯有含笑望范青说:“阿弟,应天府夏天苦热,难为你啦。”
范青说:“苏大哥你有所不知,我们兄弟从小在武昌黄鹤楼一带长,夏天时如过江小龙一般自在。小弟早想看看长江流到尾巴,是何光景。难为是大哥你,带我这沾光的,见个市面罢了。家父在家中备有酒菜,欲对您当面托付,望大哥赏脸。”
苏韧心中佩服,这孩子说话滴水不漏,比他弟弟强得何止一点?
由此可想,范家不是后继无人。当然,范忠来请,不是他赏范家脸,而是范家赏他脸。
他跟着范青来到范家,想是为了便于老先生说话,旁人都避开了。
范忠对苏韧,嘿嘿笑了两声:“苏大人,好硬气!你此番虽受苦,可是你从此在万岁鹰犬里,排得上号了。岂不是可贺?大人此去,乃是钦差的身份,若不出差错,便是前程似锦了。”
苏韧的手在夏风里一抖,权衡片刻,跪下说:“多承老先生成全,苏韧没齿难忘。苏韧甘为陛下鹰犬,但怎么都是老先生的学生。青弟此去,在下一定用心,犹如老先生您在眼前。”
范忠自饮了一杯,摆手道:“嘉墨何必如此?咱们这自家人在讲话呢,场面上的客套,不要也罢。范青此番跟着你去,非老朽要他跟你,而是孩子自己有心。我年过古稀,夫人半瘫在床,只这对养子爱如至宝。范蓝实诚,不如范青稳妥。他们在锦衣卫里挂着名,将来我们身后,不保准能有出头之日。孩子们自从与你邻居,真心佩服你为人,且喜欢你家宝宝。我想,同你去江南,范青能长个见识,有个历练也好。你若不嫌弃,将他当个小弟教导,退一步,当我这孩子是个使唤跑腿也行。以后,他兄弟的前途,还求你多加提携。”
苏韧满口应承,再三拜谢。二人影外,范家园中,果树临池。一枚金丸落水,惊起雀鸟。
范忠清了嗓子,低声说:“刚才私事讲完了,如今老奴有公事讲。苏韧听旨。”
苏韧失色,双手伸出,范忠递过来的,是一个缂丝牡丹花锦囊。
“臣领旨。”苏韧谨慎,大气都不敢出。
范忠肃然道:“锦囊中
,并无妙计,只有一个丸药。乃是剧毒,饮者隔夜即毙命。样子会像是无疾而终。只要不看骨质,便不知底细。”
苏韧说:“这个……?”
“苏韧,不瞒你说,民变初起时。唐王宝翔秘密去了江南。他本为钦差,但这几日音讯全无,竟无了影踪。万岁已知他当年原来是钱塘帮山九养子,此次民变,乃挂着钱塘帮的旗号。你此去江南,务必打探清楚。若唐王与民变确有关联,可择机处决他,不必让他回京。明白了?”
苏韧的心头一震。这些天,他想到过宝翔。但那天在锦衣卫衙门宝翔亲口讲要与他断绝,他不便去找他,没想到……更没料到……这华美的牡丹锦囊中,藏着致命的药毒。
换而言之,万岁居然将宝翔之命,系在自己手中了么?
人生如戏,殊不知钱塘帮的大白,早年更曾与他们夫妻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