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画皮

小人通天 谈天音 3854 字 2024-05-20

可现在,不是春天,也不是白昼。面对他的,是酷暑天气,夜幕沉沉。

人想到一个理儿,与想通一个理儿,又是千年之别。

他们走近另一墓室,见有个白布衫的少年,侧卧在藤床上。

少年面色土黄,身子微微颤抖,似不胜痛苦。看到苏韧,他眼睛一亮。

苏韧一愣,道:“小飞?”

他不禁寻思:小飞在这,宝翔在哪里?

老徐道:“我们提及旧事,是迫不得已。江南民变,牵涉到钱塘帮。咱老哥儿俩作为帮里旧人,千里迢迢赶到这,却不见了老大,只遇到个病恹恹的小飞。他是不惯南方水土,不会死。”

苏韧摸摸自己额头,再轻探小飞额角,说:“可苦了这孩子,在京里多精神。”

小飞扭开头,望

着苏韧,嘴唇哆嗦说:“我恨这场病。要不是病了,我就能跟着老大一起去溧水县,就……不会丢了他的消息。”

苏韧垂手道:“哦,这么说——宝翔他在溧水县内?”

小飞翻身,拿起个酒葫芦灌了一通,勉强坐起,瞪着他说:“苏韧,你别问我,我先来问你。北海帮传说中那与老大焚香盟誓的老二老三,是不是你和谭大姐?我早就疑心是你们,可大哥非要撇清你。上次他舍生忘死救了你儿子,你却索性和我们断绝了往来。若不是我来了江南,见到古墓里那活像你儿子的木偶,我还不知道谭老爹和你们那些事儿。”

他讲完,隔壁墓室的老冯瓮声瓮气传来一句话:“雁过留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老徐在旁叹气说:“世间混出来的人,谁没点旧料?做过是没啥,只要人敢认。”

苏韧用舌尖抵住干燥的唇,微微发笑道:“小飞你是病人,可别动肝火。我夫妻确实与大白盟誓过,昔年情境,一言难尽。但那时天下尚未有北海帮,我也没有取名叫苏韧。所以,苏韧如今是朝廷命官,却不是北海帮的二哥。不过……”他拉长了话音,顿了顿道:“大白这个兄弟,我却是认的。他有危难,我不会见死不救。只是,你们是如何得知我来此地,竟能埋伏我孩儿墓地之侧。”

小飞又开始打颤,断断续续说:“你……当上府尹,五哥有传书。你孩子坟在这里……是老大去访圆然庙,问了庙里和尚才知道的,大哥……还祭过你孩儿……我们没有专门埋伏在这里……而是……”他瞥了眼老徐。

老徐想了想,对着苏韧说:“我早年修墓盗墓,专在古墓里留后路。此处本是钱塘帮在江苏的仓库。应天府起了动乱,打了我们帮的旗号。我和老冯以为是旧时流落兄弟再出江湖,可等我们来了,并不见此处封存有动过……老大他……为了探知真相,留下得病的小飞,孤身进入溧水县城,没成想……就这样没了声息……今夜我们试探与你,也算是巧合。”

苏韧点头:“树大招风,钱塘帮余威犹在,许是他们冒用钱塘帮旗号的缘故吧。宝翔这趟下江南,危险之极。我一路阅得简报,目

前倪氏按兵不动,将溧水县城团团包围,城内已支撑不了多久。乱贼人数不详,城内老幼妇女,不下一万。宝翔的性子,纵藏在里面,也不会轻举妄动。你们且先放宽心……而我……哎,先草草料理了府事,再跑一趟溧水吧。”

他神色恳切,眼光从小飞的瞳仁,直落到老徐的眼睛。

小飞盯着他:“苏大人,出世之人,总要还的。你欠下北海帮老大的人情,可不能赖账。”

老徐忙呵斥他:“你个孩子,说话怎可如此失礼。苏大人眼看是个周详的人物,他既然有了话,自然会去做。苏大人……耽搁您久了,恐怕引来护卫,我送您出去吧。”

苏韧觉得,他确实被耽搁久了。宝翔的人情,看来他是消受不起,是该找机会还清。

但他遇见老徐老冯,难免怀念作古的谭老爹,所以周旋之间,不由放了几分真意。

直到出了土丘,见了满天星子,他才吐了口气。他将短剑藏入怀中,忽想起来丢了只陶鸟口笛。陶笛本有一双,是他打算送苏密玩耍的。今夜慌乱中弄丢了一只,索性还剩下一只。

苏韧走出林子,见范蓝打马过来,问:“苏大哥,你呆了好久,没事吧?”

苏韧失笑道:“好久么?怪我忘了时辰。你们都渴了吧,一起去寺里讨茶吃。”

范青让他上马,自己牵着,苏韧心事重重,不好在个少年面前露出来。

他低头,见马儿踏着月色,信口问:“你来南边,没不舒服?”

范青笑道:“小弟才来,不好说。我看南边骑马的人少,所以苏大哥你也不惯乘马吧?”

苏韧也笑道:“江南太平了,我是要学骑马的。既是皇上的臣子,天涯海角也该去的。”

山寺里的大和尚,是圆然的大弟子,名叫弘清。他与苏韧是混熟的,见他能衣锦还乡,自然高兴。谈起圆然的遇害,二人又唏嘘一番。苏韧送上只小香炉,说是内盛圆然坟墓之土。

弘清感激涕零,立时供奉于佛龛之前,点了清香,苏韧并范青一起拜了。

饮茶之间,苏韧问弘清这两年应天府的光景,弘清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范青笑道:“师傅讲:不可说。可见死去的皇甫大人真是一个

不可说的官。师傅,我方才看寺里堆了不少善本古籍,难道藏经阁都放不下了?”

弘清回答:“这位小施主倒是仔细。那些古籍,并非贫僧等搜集来的,而是为现任府尹杨大人保存的。本寺不大,藏经阁旨在‘少而精’。自从民变,兵荒马乱,民间逸散的书籍不少。自从杨大人来了,致力于保护古籍文物,藏于山寺僻静处,贫僧等当然奉命。”

苏韧默然不语,范青忍不住说:“师傅,咱们一路来,听闻应天府内米价暴涨,百姓面有饥色。怎么杨府尹还是杨掌院时的做派,光会保护书,不保护人?怨不得万岁要换人了。”

弘清不愧是圆然弟子,合掌道:“善哉善哉。”

苏韧拿了盘蜜枣,塞给范青,范青吃完,笑说要净手,弘清便命小沙弥陪他去了。

范青一走,弘清才对饮茶的苏韧说:“这少年面上和气,机锋不减。他评东论西,并不避忌。想必他不是高官子弟,就是富家公子。”

苏韧答道:“大师兄一语中的。人家富贵兼而有之,乃司礼监范大太监的嗣子。”

弘清低声道:“他这样身份,阿墨你倒难做。”

苏韧一笑:“不难。小孩子家心地单纯,有事情忙,便不会瞎想。我这回没带上家眷仆从,等明日入了应天府,府内事务都交予他管理便是。有了机会,我还要请他‘机锋’一用。”

弘清骂道:“好你个阿墨,心果然黑。一个才十四岁孩子,帮你管家还不够,还要怎么用?”

苏韧展颜道:“如大师兄所言:不可说。可他是范公之子,磨砺他是为了他好。”

他转过话头,从袖里取出张银票,正色道:“这两年,蒙寺里照看我孩儿之墓。师傅圆寂了,还有大师兄在。苏韧既是俗人,无从感谢,只能奉上这个,望我寺里能重修山门,弘扬中道。”

弘清并不推辞,收了银票,摊开脚:“阿墨,上回你自己入狱,事先倒把娘子孩儿藏入本寺中。这回你南下当官,居然放他母子在京城那是非之地?我师傅要不上京,也不会寂灭吧。等平了乱,你是要接他们过来?天高皇帝远,岂不快哉。”

苏韧眼波微动,捧着茶杯,沉吟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