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七月围城(上)

小人通天 谈天音 3954 字 2024-05-20

苏韧莞尔:“狗肉燥血,鹅肉滞气,吃多这些,人满腔热血又气鼓鼓的,哪会是省油灯呢?”

江齐附和:“大人所言极是。所以倪佥事数万人马围城,却不用强攻?”

苏韧道:“此种神机,只倪佥事才知。江齐,你可认得南京太医院内一个同乡名何传馨的?”

“小的认得,可与他不熟。他原是白锣巷里白郎中外孙,城里谁没用过他外公开的膏药”

苏韧失笑:“原来是他!他离开故乡早些,我一时竟没想到。”

“大人的思虑都是为国为民,这些俗事不足挂齿。白锣巷离开您府老太爷创办的学堂不远,八成他还是老太爷亲自开蒙的呢”

江齐口中“老太爷”,便是那位苏塾师。“苏氏学堂”,实为一间茅屋,从没招满过十个学生。

苏塾师是个孤僻老鳏夫,自打认了苏韧当螟蛉子,对外人只说是寄养在外的儿子。虽仅几年之亲缘,但父慈子孝的,乡民都看在眼里。苏塾师早就作古,而苏韧讳莫如深。莫说江齐,就是县内地头蛇,谁能分辨得清楚?

江齐接着说:“早前小的公务出入,常与何传馨照面。近日似不见了他。”

“难怪你。何传馨为南京太医院委派,去了倪佥事大营担任医士。等

我们到了军营,你可相机行事,引他来我们的下处。”

江齐一句话不多问,唯应命而已。

车马再往前行,大路收窄,路口正成“丫”字。

江齐问过了车夫,告诉苏韧说:“大人,咱们离大营已不远了!”

苏韧朝窗外一探,哪里即刻看得见大营

他左手边有座铲型小山丘,象是只竖立起来的簸箕。苏韧心思一动,翻看了下手中的杂谭。

“和事佬”写个地理书,甚为体贴,配有不少手绘。

此山形如其名,正是“和事佬”描绘过的,恰在溧水县城外的“簸箕山”。

据“和事佬”介绍:山上建有座“虎仙庙”,凡是祈愿,百灵百验,多年来香火不绝。

而让苏韧感兴趣的,却是那虎仙庙前有块大岩石,正是俯瞰县城内外及石臼湖的绝佳处。

谭老爹没念过书。可他在世时,常对苏韧念叨一句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苏韧入营在即,自然不肯放过这个“高瞻远瞩”的机会,何况此山又不高,决计累不死人。

苏韧这样想,便对江齐说到意欲登山。江齐忙上马前驱,号令着车队往左行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山脚下。小山遍栽了桃李果树,红琼绿玉,有甜香扑鼻。

上山有条羊肠道。道口树荫里,蹲着两名锦衣卫。二人见了苏韧一行,忙拽着配刀站起来。

江齐上前拱手,出示应天府腰牌,此二人摇头说:“上峰有令,任何人不得上此山。”

江齐好说歹说,对方死活占着小道,不让通过。

江齐手下人看得火起,这个骂道:“你们是蟹生的么府尹大人面前,非得横着走”

那个嚷道:“好狗不挡道!你们的上峰,管得着我们应天府”

守山的也来了气,回嘴道:“锦衣卫,只认得锦衣卫的上峰!哪怕蔡述来了,照样不让过!”

苏韧至此才发话说:“尔等不可难为二位力士。既是倪佥事的命令,我们不得不遵守啊。”

他言笑晏晏,又是询问二人的姓名,又是夸奖他们的辛勤。

守山的见府尹如此谦和,忙躬身道:“大人莫怪。倪佥事听闻山上有虎仙,特令废绝淫祀。”

苏韧寻思:皇帝迷信,本多忌讳。倪彪名“彪”,

正在领兵,而此地恰有虎仙大兴。倪彪若不禁止乡民崇拜,岂不是落人口舌?

他点头说:“凡民间怪力乱神,理应禁绝。但本府登山,是为了机要之务。既今日不行,明日我得了倪佥事手令再来。二位力士忠于职守,精神可嘉啊。”

江齐一个跨步:“大人?若上头以耽误国事为由责怪下来……”

苏韧瞬目:“嗳,不必多言。自有本府替二位兄弟应承。”

那二人听了这话,对视一眼,哈腰道:“且慢。大人既为了公务,我等倒不能拦着。”

“多谢二位通融,为难你们了。”苏韧笑道:“上峰的威仪还是要顾全,大队人马留此为好。江齐跟我上山,速去速回。”

江齐在前,苏韧在后,二人爬不多时,便来到山顶。

山顶平整,确有座小庙。虽苏韧在书里已神游过此庙,等亲眼见了,不由觉得新鲜。

那庙堂不过百尺方圆,绕着一圈杂色砖木砌起来的“百家墙”。

庙前竖面黄不拉几的锦旗,绣着“法力无边”四字。

庙周疯长着虎尾巴草,散落有几个木头座墩。

庙门口有对木牌,里面字偏生镂进去的,写得是:

“虎去山还在,山在虎又来”。

门槛里匍匐着只木雕的老虎。虎口半张,一双圆眼,满透着乡里乡气。

虎背上露块白皮,刻着四行隶书。

“来此庙者,虎口投币。

有钱不投,不得好死。”

苏韧抿嘴。江齐咕哝:“这老虎好毒。”

苏韧之性情和易,并不全出于矫饰。他旋即掏出钱袋,微笑道:“入乡随俗,我先来吧。”

他找了找,才发觉袋里只有碎银金叶,竟无一个钱币。他一愣,想自己居然会不带零钱了……

江齐赶紧递上自家钱袋,苏韧捡了个铜钱,投入虎口。

木老虎咯叽咯叽,居然从后腚里拉出来张木签,江齐忙弯腰拾起来,递给苏韧。

苏韧一看,签上是:“自求多福!”

苏韧默然,点了点头。他观察这老虎的木工,颇有匠心,不由想到了老婆和丈人。

当年,他并不是嫌弃学手艺,而是谭老爹说他生得文气,愣是不肯让他做木匠……

江齐大约不信邪,乘这功夫也投了钱,老虎拉出来的

,还是“自求多福”(1)。

江齐摇头,对苏韧说:“敢情无论大人还是小人,‘自求多福’这四字儿都管用”

苏韧恬然道:“此虎吃了还知道拉。比别庙里那些光吃不拉的貔貅(2)有良心。”

说完,他将木签悄放入袖子,再往里头走。过了口枯井,便是庙堂。

庙堂里大概是因被倪彪断了香火,竟找不到一点供品,连神龛账幔都不知飞哪里去了。光秃秃案前,摆着一个瓷盘,里面半截蜡烛,满是烛泪。

神龛里有尊泥塑,是个跪拜村姑的摸样,也说不上美丑,手捧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老虎。

苏韧想:莫非小老虎就是虎仙么?

他望着泥塑,欠了欠身,心中默念:若是你灵验,能保佑我苏嘉墨一家早日团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