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君睁开了烁烁发亮的眼睛,缓缓起身面对江岸、前数以万计的人群,他朗声说道:“祝融苗裔,鬻熊子嗣,僻在荆山,筚路蓝缕,数代之功才有煊赫楚氏基业,天道皇皇,却有宵小作乱,今日寡人祭祀江神,昭告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以此祈祷火帝护佑我楚国社稷!”
老鄂君身在高台之上,拖地长衣,宽袍大袖,腰背挺直,一把银须迎风飘扬,在下来人看来颇有仙人飘飘之态。
老鄂君把话说完,伏地冲南,四次伏地叩拜,而后站起,双袖左右一挥,伴随着一声大喝“火起”,紧接着祭坛下的九堆柴草立时引燃冒出了冲天的大火。
这让几百步外的围观群众叹为观止,自家生火做饭还要用燧石打磨好久才能见到火苗,而老鄂君是如何做到的挥袖之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不论平头百姓还是达官贵人都纷纷称奇。
这都是秦梦想出的法子,前些年在魏在秦,没少燎柴生火,熟能生巧,凡事做多了就有了想法,在火堆上加点油,洒上点白磷,柴堆闻风而着。
人们隔着熊熊的大火,再看祭坛上的鄂君启,五官竟然飘忽变形了,诡异的沉寂表明了所有人的震惊。
这也是秦梦要得效果,高温可以让空气变形,人们透过变形过的空气,所见到的事物自然变形。
鄂君颇为享受万人敬畏的目光,从容不迫的从插满青黄赤白黑的五色旗中挑出一面白旗,举向天空,接着祭坛周围布置的锣鼓敲响了震天的鼓点。
鄂君从秦梦手中取来一把长香,用火点燃,举香面向南方拜了三拜,而后插入铜鼎之中,鼓声立停,一只大船来到祭坛岸边,鄂君的侍从将祭坛上的三牲牛羊猪头搬上船头,秦梦搀扶鄂君等上了船。
船行江中,鄂君亲手将一件件祭品丢入江中。鄂君再次焚香祷告,足有一刻的时间过去,鄂君有些不耐烦的瞥了一眼秦梦问道:“天雷何时炸响?”
秦梦约莫水下鱼群也应当发现了贡品,于是起身前去甲板的一个角落里,拾起一捆足有两尺多长密封完好的竹管,纷纷拔掉管口木塞,露出里面的一只长长的引线,秦梦用向香头逐个引燃,而后迅速重新塞紧木塞。接着抛入了滚滚的长江之中。
“不知威力!为防止意外发生,请鄂君最好躲进船舱!”秦梦一面说着,一面向船舱迅速退去。
老头鄂君依旧保持他那绅士临危不乱的派头,谁知还未等他回复秦梦的话,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在脚下炸响,大船一阵剧烈摇晃,一股水柱,从河中窜起,水柱落在甲板上,将一身隆装的鄂君启浇了一个透心凉,紧接着甲板上想起了噼里啪啦的响声,船上侍从看去,不禁傻了眼,竟然是满船的大鱼小鱼。
秦梦重新从船舱跑回,搀扶起湿漉漉的鄂君启,一边往会走一边问道:“天雷威力如何?能否凝聚民心!”
鄂君启失神的往后看去,只见满船的白肚鱼,船身周遭也泛起了一条白练,夹杂着鲜红的血色,在江水中翻涌。
岸上观礼的所有人,被巨大的响声吸引,当看到江上密密麻麻漂了一层死鱼,他们惊恐的瞪圆了眼睛,一些无知的百姓因惊恐而浑身颤抖伏地叩拜。
这个时代的百姓,对所谓河神江神充满了无知的崇拜,他们解释不通江河为何就会突然暴涨,淹没两岸土地家园。只能将此归咎于操纵江河的神灵所谓的河伯水神。
一呼百应,岸上百姓纷纷跪地,面对滔滔而逝的江水,虔诚的伏拜,祈求江神的护佑。
鄂君脸上也尽是惊愕之色,秦梦趁热打铁道:“这次前辈彻底放心了吧!试过鱼之后,就该用人了!这次还望前辈远离,一道天雷过后,人就会被炸成齑粉,也只能找到些碎骨头!”
鄂君启换了身衣裳之后,再次回到祭坛,主持仪式。
适才惊慌的人群,因为鄂君启的归位,逐渐安定了下来。
紧接着李园和竟陵君景隆被侍卫彭叔带了上来,瞬间又引起了台下百姓的喧闹。
果然是当今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楚国辅国令尹李园,直到此时所有人才相信老鄂君确实擒获了李园。
鄂君的铿锵之言再次响起:“他们两人就是我楚国的叛逆,老夫虽身为鄂君,有匡扶社稷之责,尽管他们罪大恶极,但老夫自从隐居修道后,就从不戗害生灵,此禁忌老夫不能破!”
“难不成要放了他们?”下面的人群就开始鼓噪了起来。
“我楚人皆祝融火帝后裔,只因火帝有灵,我楚国国祚才长盛不衰!老夫相信天上火帝不会不管!就让上天决定如何惩罚他们吧!”鄂君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宣布道。
围观的所有人都傻眼了,江边乌泱泱人头攒动,一瞬间刹那无声,天地之间只有江水拍案,水鸟嘶鸣的声响。
再数万的注视下,鄂君再次焚香祷告,接着挨着祭坛的江边来了一艘带有高高桅杆上面并未挂帆的大船。
秦梦向老鄂君点了点头,随后跟随彭叔带领的十几个侍卫一同登上了大船。
大船驶到江心,两个人被吊上了高高的桅杆。
直到此时所有围观的百姓都明白了,原来鄂君想让天雷劈杀两人。
可是万里无云,一点变天的意思都没有。不下雨哪里会打雷,即便下雨打雷了也不见得,劈死桅杆上的人!若是今天劈不死李园,难不成还要等上个十天半月?
难道老鄂君老糊涂了?李园在朝中势力本来就不弱,只不过在南郡比不了鄂君!多让李园活一天,就多增加一分李园同党反攻倒算的风险。
祭坛下的人群中再次交头接耳喧闹了起来。
鄂君在祭坛上微闭双眼,盘膝打坐。在外人看来鄂君很能沉得住气!
半个时辰过去,日头已经升了老高,江心处的一条大船依旧没有动静。说好的一刻时间,天雷就会炸响,老鄂君再也沉不住气了,召来小鄂君,让他亲自前去询问王子缭出什么状况。
小鄂君婴去了半个时辰也没有回来,鄂君真的坐不住了,亲自召来一艘船前往查探情况。谁知大船未动,停在不远处的芈琳的女船却迅速开动了起来。船底橹手以飞快的速度划桨,转眼之间就驶出了数百丈。
老鄂君觉得事情不妙,但他并不慌张,对于今日祭神仪式,数天前鄂君就制定了严密的预案。
鄂君启并不畏惧李园妹李姬挟天子以令天下,因为李园本身就是最好的挡箭牌,李园妹李姬一定会投鼠忌器。
不过李园同党以小股势力抢人倒很有可能,为此老鄂君早就招募了大批民壮,在鄂城周边设置关卡,征调民船堵塞长江河道,此事皆有久经战阵的鹖冠子负责,为此老鄂君十分放心。
未到船上时,鄂君就已经发现了桅杆上绑缚的并非李园和竟陵君景隆,而是彭叔和一位侍卫。鄂君启一把年纪,过往的经历塑造了他临大事沉稳老辣的做风。深知出事了,不过此情此境,老鄂君一点也不慌张。
到了船上,鄂君启找到被人扔在船舱里的小鄂君,当即令人吹响号角向负责警戒的鹖冠子发出警示。
而后望着远去的如箭般驶去的女船,鄂君嘿嘿冷笑了一声。
对桅杆上的彭叔和侍卫,鄂君置之不理,鄂君重新驾船返回祭坛,依然静坐不动。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直到日在中天,小鄂君传来消息,芈琳的女船竟然冲出了鹖冠子设置的封锁线,顺流急速向东驶去,鹖冠子已经率人乘快船追了下去。
老鄂君依旧跪坐不动,身上衣襟都被汗水浸湿,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疲乏,半个时辰之后,鹖冠子终于回来了。
“王子缭不在那首女船上,那就是一首只有橹手的空船,底舱陈列了百斤黄金,他们被王子缭所欺,以为在赛龙舟!”鹖冠子匹配的喘着粗气说道。
“不在女船上!那王子缭带着李园和景隆能躲到哪里呢?”鄂君启不可思议。再次乘舟前去江心大船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