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什么啦,我们魔修一般进阶都比较快,你以后也可以的。”
魔修的修为会在少年期开始大幅度进阶,但等长大之后,就会出现漫长的停滞期,可能一生都只能在原地踏步无法前进,甚至走下坡路。
仙修则是反过来,一点点进阶,一直在进步。故而魔界历史上真正达到最高修为大圆满的寥寥无几,仙界历史上却有不少大圆满仙尊。
秦休意手执那朵蓝鸢莲,脸有些红,把花递给心上人:
“送给你。”
玉白的指尖接过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谢谢你。”
秦休意一听这声音登时酥倒半边,清清冷冷,如山泉漱石,晨雾磬钟,听得他心跳像擂鼓一样响。
他们在路的尽头分别。他观察着美人离开的方向,那边的宿屋是比他大的学子们住的。
——原来是师姐!
从那以后,秦休意每天放学,都在仙修院外蹲点,看到师姐出来了,就偷偷跟上去,等到紫荆花小路那儿再跳出来,来一个偶遇:
“师姐,好巧啊,你也放学了?”
师姐从一开始微微惊喜,到后来微微一笑,了然。
他们每天放学都一起走,一月复一月。
师姐不怎么爱说话,但秦休意感觉到他每次说话的时候,师姐都有很认真地在听。
他们一天一天熟悉起来。那朵蓝鸢莲被师姐妥帖地装在小琉璃罩里,藏在书包的内层。每天放学,夕阳晚霞,小路上飘着紫荆花,他们并肩行走,交错的双手,偶尔轻轻地碰在一起。
——却不敢牵。
这天,秦休意又逃课了,和玄麟一帮人在魔修院的墙垣下,卷着魔界新来的烟叶,烧着玩,据说这叶子烧起来会从叶脉里吐出一片云雾,很是有趣。玄麟的表弟也在,他拿出一叠美人图,一脸巴结地靠过来:
“少尊主,我娘也要给我定亲了,说是跟红衣鬼族那边联姻,媒婆送来了不少画像,您帮我掌掌眼,看看这里面哪个是真的美人?”
现在魔界鬼医众多,不仅能治疗伤口,更能操刀整脸,整的魔界到处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美人。
秦休意瞥了两眼,一眼便挑出一张:“这个,纯天然的。”
“啊?”玄麟的表弟有些失落,“可……可我觉得这边这几张明明更好看啊?少尊主,您再看看?”
秦休意翻白眼,把那一叠美人图拿过来,一张一张抄过去:
“整的、整的,全是整的!哪个鬼师操的刀我都能给你说出来,信不信?”
秦休意看他一脸不甘心的样子,劝道:“美人在骨不在皮。”
表弟不服气:“可是少尊主,她眼睛有点小,不够完美。”
“绝世美人不代表就是完美的,相反,都有一点点微瑕,但那种微瑕与他们的气质完美结合。”秦休意随手抛过来自己的玉佩,“看这玉石,三千万灵石的天然紫玉。”
表弟吓得捧着玉佩不敢动。
秦休意:“玉一般越剔透越好,但你看我这块里面有一些不透明的玉絮丝,这本属于玉石的杂质,但这些丝络恰好是紫色的,像紫气东来,反而给这玉石添了价。天然的东西,没有完美的,过于完美,整张脸就会很匠气,很死板。懂不?”
表弟似懂非懂地点头。
秦休意对没有审美能力的人深感无语,干脆道:
“这样好了,我说的那个要不是个纯天然的大美人,你也别跟什么红衣鬼族联姻了,你来找我,我娶你!直接跟未来魔界尊主联姻,好处大大的有你!”
表弟脸上微微一红:“哎,少尊主,您这说的…哪里话嘛。”
玄麟瞪他一眼:
“你脸红个屁!”
最后表弟还是决定相信少尊主的眼光,心满意足地走了。
秦休意望着他的背影叹气:
“就你们麒麟鬼族这眼光……玄麟,你以后娶妻时还是叫上我给你掌掌眼吧。”
秦休意低头去摆弄魔烟叶,继续点火,想看看什么时候叶脉会吐出云雾来。
玄麟幽幽地注视着他,忽然道:
“喂,那你看我如何?”
“什么如何?”
“我的脸。”
“你嘛…”
秦休意凑近,仔细看着玄麟的每个五官:
“你知道我看着你的时候想到什么了吗?”
“什么。”
秦休意:“你小时候尿裤子被你娘满屋子追着打。”
玄麟恨恨地推了他一下,手中的烟叶噗地喷出一朵云雾,糊了秦休意满脸:
“哈哈哈哈咱俩实在太熟了,我已经分辨不了你的……”
“你在作什么。”
秦休意话没说完,忽然听见一声清冷的声音。
——师姐?!
秦休意腰杆子一挺,正直小白杨似的立着,满脸写着乖巧可爱,赶紧踩灭冒云的烟叶:
“师姐好……”
师姐的目光看向他手里的烟叶。
“啊…噢!我们在练习吹口哨,这不是要大合唱了嘛。前奏有一段口哨声。”
秦休意拿起烟叶当树叶,嘟嘟嘟地吹了起来,又狂给玄麟递眼色。
玄麟也只好拿起烟叶,嘟噜噜地吹着,像个练习的好孩子,而不是逃学烧烟叶玩的坏家伙。
师姐走后,玄麟拍了秦休意一掌:“你怎么这么怂!”
“我这不是要给师姐留个好印象吗。”秦休意把烟叶递给玄麟,“你先自己玩吧,我去找师姐了!”
秦休意跟师姐的关系更进了一步,除了放学一起走,有时仙修魔修一起上大课,他也会去找师姐,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多,从春到夏,再到秋。
落叶飘零的时候,秦休意终于鼓起了勇气。
他决定向师姐告白。
“师姐!”
还没长大的小美人抬起头来,秋后的阳光勾勒出侧脸。
秦休意滚了滚喉结:“明天放学,能不能在小路那等我一下,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师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珍重地点头。
那天夜里。
玄麟起夜解手,却听见上铺的秦休意的床上传来滴嗒、滴嗒……
像水滴的声音。
玄麟打了个哈欠,伸手拍了秦休意两下:“你尿床了啊?”
——没有反应。
“……休意?秦休意?!”
玄麟召出火灯一看,秦休意满床鲜红,止不住的血一直往下滴……
那天飞镖课,秦休意不小心划到了手。
血不凝。
等秦休意再醒来的时候,全身绑着绷带,躺在魔界,已经是十三天之后了。
早就过了跟师姐约定的“明天”。
此时,秦休意坐在魔宫的茧房里,拉开一层最顶层的小抽屉,里面藏着这么多年,他想寄给师姐的信。
每一封开头都是:师姐,对不起,我没能赴约……
但每一封,他都没有寄出去。
“你这么喜欢那个师姐干嘛不寄出去!我帮你寄呗!”
那时候,措措站在棉花做的桌子上,对他道。
秦休意摇摇头:“我和师姐……有点复杂。打个比方,你遇到一只松鼠,它每天放学都来陪你一起走,时间久了,你也有点好感,但可能也谈不上有多喜欢。结果,这时候,这只小松鼠得了绝症,随时都会死,这时他凄凄惨惨地来找你告白,你敢拒绝他吗?”
小松鼠措措摇摇头:“不敢。”
“是吧。”秦休意惨笑了一声,这样做就像在道德绑架师姐一样,师姐不得不和他在一起。
“可是这样不是正好吗?”措措不理解,“你不是喜欢她吗?她不拒绝你不是好事吗?”
秦休意还是摇头:“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不希望师姐这么为难。算了吧。”
反正他血不凝,说不定明天就死了,何必叨扰师姐,师姐远在仙界,他又必须留在魔界不许出门,也不可能就一辈子通信恋爱吧。
秦休意把那些未寄出的信件束之高阁。
他独自在茧房里度过了很长一段岁月,期间,魔尊夫妇都去闯了心魔沼,想为儿子摘天方红莲,彻底医治血不凝,但都失败了。
等到在茧房里过了两百岁的生日,秦休意实在待不下去了,他不愿一辈子关在这里,等待某个意外来要了他的命,他要出去,要正常地活着,死了拉倒!
秦休意像放飞的小鸟飞出樊笼,自由之后,他不禁想到当年无疾而终的初恋。
说是初恋,其实也没有恋。
可若说不是初恋,又对不起当时只差一步的暧昧。
他想去找师姐。
又不敢自己去仙界打探,这么多年了,恐怕师姐早就已经……
“措措,你帮我去仙界找一个人,白云潇,女,天学阁甲子年那届入学的,千万别找错了啊!”
西川措听令去了仙界,回来后带回一个噩耗:
“结婚了!孩子都有了!正怀孕呢。”
秦休意两眼一黑。
他一个人趴在茧房里抱着那些信大哭了一场。
如果当年,他把这其中的一封信、哪怕一封,寄出去,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此刻,秦休意把抽屉里的信件都拿出来,叹了一口气。
人生没有如果。
“少主、少主——!”
措措从窗外跳进来:“玄麟也不来你的生日会了!”
“什么?”秦休意难以置信,那家伙三百年来可从来没缺席过生日会,“他还在生气?”
他在仙界穿书结束后,就把玄麟押送回了麒麟鬼族,并叮嘱伯父伯母看紧他,别让他去心魔沼送死。
玄麟痛骂他:“你这是剥夺我自由!”
措措把送过去的生日请帖拿出来给秦休意看,上面有玄麟的回复,四个嚣张的大字:
没空,不来。
秦休意:“……”
、
玄麟已踏上了去心魔沼的旅程。
他父母拦不住他,也不想拦他。当然在秦休意面前,还是要做出一副百般疼惜孩子的模样。
一路颠沛,到的时候,他在沼泽外看见了一袭白衣。
——仙君萧无陵。
玄麟挑眉:“你也来了?”
“嗯。”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休意?没印象你跟他有过交集啊。”
玄麟语气有些醋,但他也知道,萧无陵是目前三界最有可能摘到那朵红莲的人,不管因为什么,多一个人来总是好的。
萧无陵沉默了半晌,吐露出两个字:
“师姐。”
“…………”
玄麟:?!!
萧无陵没有再理会他,执剑入心沼,闯十方幻境。
——当年大圆满的魔尊也没走过去的三界最险境。
、
心魔沼,第八重幻境。
咳、咳……
玄麟重重地咳出一口鲜血,再支撑不住,跪在地上,眼看就要被沼泽吞噬殆尽,萧无陵出手送了一道灵力,将他弹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