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里的殷人起初见到皎皎还会多看两眼——她的青衫的确很不“殷人”。等到她去的日子多了,大多时候都是静静看着,乖巧不烦人,大家也渐渐习惯,不再看她。
这一日皎皎依旧来看骑兵,没想到却撞上了殷鞅。
奇怪,皎皎想,大半个月没看到过的人,今天却是一天见到了两回。
真是晦气。
两人相看两相厌,看对方都没好脸色。
皎皎是看到他,想起这个扫把星会害自己死,因此摆不出好脸色。
殷鞅则是看到皎皎就想起了自己的伤口。他身子骨一向强健,长这么大没生过什么病,现如今左胸口的伤却两个多月都没彻底愈合。旧伤变新伤,新伤继续疗养,养到现在也没好全。
左胸口是盛放心脏的地方,在遇到这个燕女后,却始终是带着伤的。
想到这,殷鞅嗤笑一声:果然是凶星,还是大凶中的大凶,专克他来的。
得亏得他命硬,禁得住她克,换个人来怕不是早被她克死了。
或许是因为知晓殷鞅到来,台下原本就训练有素的将士们表现得愈发虎虎生威,个个神色肃杀,刀光剑影间杀意通天。
殷鞅看着训练场中的将士们,面上无可抑制地浮现出骄傲的神色。
他的确该骄傲。上一任越王倒下后,殷人再无桎梏,所到之处横扫一片,其余国家提起殷人无不色变。
眼角瞥到皎皎看骑兵训练看得入神,殷鞅轻哼一声,偏要去惹她生气:“燕女,听说你是偷师我的骑兵们来学骑马的?”
他啧了一声:“我今早一看,也就那样。要不你低声下气求我两句,或许我就找人教你了呢?”
皎皎看他:“那我求你两句,你会送我离开么?”
竟被她反将了!
殷鞅噎住:“当然不可能。”他又开始不说人话:“你可是三百金,我怎么会放你离开。”
想起国师的龟卜,殷鞅想,其实不止三百金了。若她真的是国师口中的“大凶大吉”,怎么着看在他一国太子的身份上,他也要给她再加码三百金。
这不就六百金了?
殷鞅转而想,知道自己值三百金,这燕女就对他一点不客气了,若再告诉她,她在他这里也值三百金,她岂不是要蹬鼻子上脸?
唔,可千万要让墨老别说漏嘴。
皎皎早就猜出他会这么回答,懒得理睬他。
天天喊她不是“燕女”就是“三百金”,仿佛在他眼里她就是个物件摆设似的,殷鞅这个人当真是讨厌得很。
有殷鞅在的地方,皎皎不想久待,她很快起身离开。在她眼里,去马场陪她的枣红马一起玩,都比和殷鞅说话要来得有意思。
她对殷鞅这般不客气,也不怕殷鞅杀了她——他自己不天天念着三百金么?这么值钱,他舍不得杀的。
皎皎离开,徒留下殷鞅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目瞪口呆。
他咬牙,恨恨地想:瞧瞧!瞧瞧!知道自己才三百金就猖狂到这地步了,他怎么能告诉她,她或许还是国师口中的吉星!
殷鞅胸口又开始疼。
他生生被气得捂唇咳嗽两声,阻挡了旁边要来拍他背的随从,起身冷着脸道:“把将军们找来我帐篷里,我要和他们商讨伐越的计策。”
忙的是他,怎的她谱摆得比他还大,到底谁才是太子。
将军们商讨了几个时辰,商讨出来的计策是把伐越的事情往后拖两个月。
他们给的理由是:夏季快到了,多有暴雨烈日,天气不利于作战;其次国君已经答应将他地的五万殷人调来度山郡援引作战,这五万殷人到度山郡的时间、粮草兵器的运送时间都需要考虑在内。
越王害他如此,他却不能即刻将他从王座上拖下斩杀,殷鞅想得心梗。
但将军们有理有据,他做不来越王那样的昏庸无能之人,只能点头算是同意。
送走将军们,殷鞅用了晚膳,沐浴后,随从请大夫过来给他换药。
大夫替他拆除绷带,换了新药,绑上新的绷带,嘱咐道:“太子一定要小心谨慎,这伤口已经在结痂,可不能再被人磕了碰了。”
连大夫都知道他的伤是燕女磕的碰的,这是在委婉提醒他呢。
殷鞅轻嗤一声:“我这回一定离那燕女远远的。”
大夫忍了又忍,还是忍下到嘴边的话:既然要离得远远的,为何还把人安置得那么近?掀起帐篷帘子就能看到的地方,委实有点太近了。
是大夫先提起燕女,殷鞅觉得自己想起她也很正常。
他让人去请泉衣过来,说是有事问,结果随从回来说:“泉衣还在马场陪燕女学骑马。”
怎么一日比一日晚了?
殷鞅皱起眉,讥讽道:“幸好当日只准马师给她一匹马,我看要是再多给她几匹马练习,怕是我们的马儿还没死在战场上,就要先死在营地的马场里——全是被她累死的。”
过了半个时辰,继续派人去问。
随从回复:“太子,还是没回来。”
还没回来?是真的不把他的马累死就不回来是吧?
殷鞅气极而笑。他忽然觉得自己给这个燕女的自由还是太多了,像幽平郡那样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多好,省得他烦心。
他拧眉,起身:“替我拿外衣来。”
哪里是去看燕女的,殷鞅想,他是去救他的马的。
皎皎这一日回来得晚是有原因的。
下午她去了马场,本想牵着她的那匹枣红马溜达溜达的,没想到到了马场才发现几个马师正围在枣红马旁边,个个神色凝重。
皎皎一惊,连忙去问:“怎么了?”
马师道:“或许是误食了潮湿的草和秸秆,马儿腹泻了。”
腹泻了?
皎皎走过去一看,发现她的枣红马果然病恹恹地倒在地上,一点精神都没有,毛发也不如清晨柔亮,可怜兮兮的模样。
皎皎急,问马师:“腹泻要怎么治?对它身体的损伤大吗?”
马师道:“再喂它一些干草,休养一两天估计就没事了。”
见皎皎忧虑,他犹豫片刻,还是安慰道:“不是大事,马儿腹泻不是大病。”
皎皎这才放下心来。
她蹲在地上,见枣红马哀哀嘶鸣一声,拿头主动来蹭她的手,一时鼻子有些酸。她低声哄道:“好好休息,下次别乱吃东西了。”
枣红马水润的大眼睛直直看着皎皎,像是不舍她离去。
皎皎心里一软,便留了下来。她先是认真挑选了一些不带一丝潮气的干草回来喂它,之后又去给它梳了梳马鬃。
等到她从马棚出来,才发现天原来已经黑了。
皎皎在原地愣愣站了许久,想到今晚上也没干成什么,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自从知道剧情后,她一直很努力想要做成些什么,可是发现老天爷好像不是很眷顾她,一切都走得不是很顺利——从幽平郡到度山郡的路中,明明很辛苦地想要躲开越人的刀剑,结果手臂还是被划开一道痕;现在她练骑马,明明已经很努力想要马儿不累到,但马儿还是吃坏了肚子。
现在就已经进行得这么不顺利了,将来逃跑也会顺利吗?
她……她真的还能见到那些她想要见到的人吗?
夜风吹在脸上,凉得人心都开始泛冷。
皎皎被吹得一个激灵。
她重重拍了拍自己被吹得快没知觉的两颊,振作精神,小声给自己打气:“有志者事竟成,我不能沮丧,我沮丧就趁了那个臭作者的心了。我才不会死的,我会活得比谁都久,我要和我娘找个地方长长久久活下去,气死那个臭作者。”
她不太会骂人,这几句“臭作者”和当初骂殷鞅的那句“蛮子”已经是她的辱骂水平的巅峰。
站得久了脚也麻,皎皎跺了跺脚,又骂了几句“臭作者”,自己被自己逗得开心起来。
她终于打起精神,转身去找马师。
枣红马可以休息,她不可以。
今日的学习任务还没完成呢。
皎皎求马师:“可以给我找一匹差不多大小的马吗?我就在马场里骑着走上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