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4

他做的所有努力都滑稽极了。

因为激烈的情绪,无藏咳得厉害,血液涂红了他的唇瓣,显得他如同疯癫的修罗,充斥着汹涌的痛恨。

雀以惜瞅了瞅他,藏住忧虑。

“闻大人,我合格了吗?”鹤容问。

少年不是没发现无藏的异常,只是……他认为,实现诺言,是最好的安抚无藏的办法。

某些时候,言语的力量是渺小的。

公良闻:“嗯。”

世界尚未将理由阐述清楚,便被鹤容打断:“您说过,监督者的权利比我想象的大,那我能向您许一个愿望吗?”

公良闻:……?

给你权利是一回事,跟我提要求是另一回事……公良闻敏锐地察觉,鹤容在他面前是越来越放肆了。

表面战战兢兢,实则百无禁忌。

他盯着少年那漂亮的眸子,沉默半晌,才漫不经心地说:“你想许什么愿望?”

……什么愿望。

鹤容的脑海中闪过笑着把灯盏递给他的长鸣、数次哀戚地抚摸他的眼角的深林、难得耐心地为他讲述过往的信使、悄然而至的济世之雨……

少年试探性地开口:“比较庞大的那种。”

公良闻挑了挑眉。

他看着鹤容一本正经地做了个深呼吸,小声地、认真地、心怀憧憬地说道:“我希望关于神代陨落的悲剧皆被扭转。”

“神明们可以和深爱的人重逢,可以摆脱成为丧家之犬的阴霾,可以回到记忆里的故乡……我希望与神代一同凋谢的生灵,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拥有新的人生。”

公良闻一时哑然。

……这只呆头鹅学狡猾了?要是能把这份狡猾花在自己身上就更好了,整天替别人绞尽脑汁,算什么事。

他思考着,睫毛微垂:“好。”

——“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

公良闻暂时没说代价是什么。而在鹤容不假思索地同意了这场交易之后,无藏强撑着挪动躯体,额头重重地磕到地上。

战神没跪过任何事物。

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世界。他仰仗的向来是自己,和锋利的兵器——直到被人从深渊之下捞起来。

他跪了这束光。

男人的俊朗五官沾了泥,惨白的脸色凸显了透亮的眼睛,衬托了眉宇间的坚毅。他一字一句地承诺。

“神代孕育了我,你帮我救回了神代。我履行了守护者的职责,却欠了你一条命……若惩罚结束,我仍活着。”

“那我的余生,全属于你。”

——“还有我。”

雀以惜举起手,弯着眸子:“买一送一,划算吧?”

鹤容:……

“不必报恩。当朋友的话,我会很欢迎。”少年颇为苦恼地扶起无藏,顺手治疗了他胸口处的伤,再唤出法典。

漆黑的字迹列出了反叛者的罪行。

绘制阵法的是无藏、教唆同族的是无藏、击伤监督者的是无藏……鹤容一一宣读下来,不由得叹息。

——战神给雀以惜留了退路。

少女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无藏一直事必亲躬,她便没有深究,乐得清闲,完全猜不出是为了尽可能地把她摘出去,防止她遭受的刑罚太重。

雀以惜“啧”了一声。

她毫不犹豫地半跪下身子,长辫子落进雪里,脸侧的发丝撩拨着清丽的五官,勾勒成决绝的思绪:“请允许我陪大人受罚。”

鹤容的话音戛然而止。

监督者摸了摸兜里的糖果,眼睫轻颤,模糊了眸中的光影。少年的表情依旧温和,语调像是漂浮于天际的云,不含丝毫压迫力:“这是你想要的吗?”

“不后悔?”他追问。

雀以惜道:“不后悔。”

——愚忠。

无论是她,还是无藏,都是愚忠。这份偏执不辨是非、不分黑白,伤人伤己,却深厚极了。

于是少年合上法典,弯下眉眼。

这一刹那,鹤容无比明晰地感受到何谓“监督者”,何谓“世界的继承人”……他不过是惊艳了时光的旅客。

喜爱他,与放下他,并不矛盾。

世界挑选的试炼场确实让他成长了。

恍然大悟的同时,鹤容又隐约捕捉到最关键的地方:不止是他。驿站里的全部人都是孤独的。

规则之外的场所,被时代遗弃的神明。

就连创造他的世界,也打算在他通过考核后,将一切职责交付于他,陷入永恒的长眠——怀着满腔的热爱迈入驿站的他,是个异类。

他仿佛是盛开在荒野上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