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小溪默默流

班主任 刘心武 3861 字 2024-05-21

范铁雁努力压抑住心中涌荡的波涛,镇静地上完了这堂课。他回到家时已经六点钟。他的母亲——一位到了退休年龄却仍在教毕业班的中学语文老师——照例还没到家。范铁雁脱下汗湿的内衣,走到洗衣盆前,把它扔到了头天没来得及搓洗的棉毛衣裤旁边,然后匆忙地用自来水擦洗一下他那黝黑壮实的身子,便穿上绒衣,到厨房以最快的速度做起饭来。待到做好饭,炒好菜,他便把饭、菜都温在炉子上,回到屋里,坐到桌前,把肘支到桌上,两手十指不住地梳着那在风吹日晒中变得格外硬挺的粗发,心中飘过一团又一团的乌云……

范铁雁本是坚决反对刘大姐向所介绍的对象隐瞒他的具体身份的,但是刘大姐——他母亲早年所教过的学生之一——坦率地劝告他说:“还是先达到见面的目的再说,见了面,人家看上你这一表人才了,你再一五一十把教的是什么跟她说清楚,她兴许就不嫌你是‘露天作业’了……”这劝告确有一定道理,已经不止一次了,介绍人把范铁雁的相片拿去给人家看,人家总是先把眼睛一亮,然后,随着“他是个小学老师,教体育的”这句话一出,眼睛忽又一暗,客客气气地把相片退给了介绍人,竟根本不来见面。有一回总算见了面,也还谈得来,但女方有天早晨上班时,恰遇上范铁雁穿一身运动衣,吹着哨子,额头上沁出一片汗珠,正领着小学生在胡同里跑步,当时脸色就变了,第二天就取消了下一回约会,理由是:“我没想到当体育老师的天天都得这么现眼……”范铁雁母亲目睹儿子的这种遭遇,心中也划出了道道伤痕。但她毕竟是个有涵养的知识分子。从未在儿子面前流露出过内心的痛苦与焦虑,每次总是淡然一笑,安慰儿子说:“事业为重,有晚福呢……”

范铁雁同蓝伊梅的头次会面,使他产生了由淡而浓的希望,他把见面的情况详细地同母亲谈了,包括那背诵唐诗的细节在内,母亲呵呵地仰笑在藤椅上,自信地说:“谁说天下就没有爱体育老师的姑娘呢?当年我不就是一个吗?……”范铁雁没告诉母亲,他和刘大姐恰恰是暂时都没暴露体育老师这个身份。下午的那一幕,虽是一瞥,却看得出蓝伊梅被深深地刺痛了自尊心,她是百分之九十九不会再去水榭了;而范铁雁的自尊心何尝不被煎熬呢,他也不愿为了那百分之一的或然率,到水榭去“现眼”……

范铁雁抬起眼来恰恰看见桌上小镜框中父亲遗像,父亲是个在中学任教四十余年的老体育教师,去年才不幸因患癌症去世;是父亲鼓励他到小学去当体育教师的,从父亲的熏掏、指导中,他也的确体会到了体育教师的神圣职责和体育课中的诗意……

范铁雁在痛苦中瞥见了父亲遗像下压着一份请柬。那是父亲的学生某青年画家自己绘制的婚礼请柬,上面用热烈的词句邀请这位师弟范铁雁去参加他的婚礼。婚礼举行的地点是一个什么出版社的会议室。

玩味着这份请柬,范铁雁心里酸酸的。父亲的学生都已经成婚了,父亲的儿子却“男大未能婚”……

一瞥桌上的闹钟,范铁雁忽然紧张起来。母亲就要回来了。母亲知道今天他七点钟要到水榭去,倘若回来一见他这副模样,他一说明,该是一次新的更重的打击……不能!至少要缓冲一下!

范铁雁心血来潮,他抓起那份请柬,穿上外衣,出了屋。

范铁雁来到婚礼场上。新郎已经三十四岁了,确是画家风度,虽是新婚,却只穿着八成新的衣服,容光焕发的长方形脸庞上,抬头纹随着说话不住地抖动。他握住范铁雁的手,面对全体来宾,热情洋溢地说:“大家记得我画过的一幅画吧?一个孩子在床上,在一位慈祥健壮的体育老师指导下,正抱着膝盖在锻炼双腿……这幅画上的孩子就是我,那体育老师就是这位师弟的父亲——范醒中老师。那是我刚上初中不久,突然传染上了小儿麻痹症。住院治疗以后,双腿功能恢复很慢,父亲母亲每晚跪在床前给我按摩,效果不大,一天傍晚范老师来了,他说特意为我编制了一套体操,一边教我做操,一边根据我的反应修改操法,我父母在一旁感动得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这以后范老师每次隔一天来我家一次,一直到我终于又能上体育课。到初中毕业时,我双腿完全恢复到了正常,可以说成了个棒小伙子!后来我学画画,到处写生,来去轻松自如,连华山的‘千尺幢’和‘百尺峡’,我都爬得上去!所以,在今天这个幸福的日子里,我不能不感念敬爱的范老师,没有他的帮助,我今天很可能还坐在手推车里哩!”

新郎的回忆让全场的人都感动了,打扮得华而不俗的新娘——出版社的一位文学编辑——热情奔放地举起高脚玻璃酒杯,杯中的葡萄酒在灯光下闪烁着奇妙的紫红光晕,她嫣然地提议:“为那些在我们童年和少年时代,用心血教育了我们的老师们,特别为那些老师中最容易被人们忘记的体育老师们,干杯!”

呼应声,笑声,碰杯的叮咚声,加上桌上的瓶花、屋顶上斜挂下垂的彩色纸条,以及主宾们缤纷的衣衫,使范铁雁心动神摇、眼花缭乱。说实在的,最初驱使他来到这个地方的因素,不过是一种苦闷中的冲动,然而这意外的待遇,却使他心中升腾起自豪的、高昂的感情。

当人们抓住一个什么机缘,对新娘和新郎发起新的“进攻”,逼他们合唱《饮酒歌》时,范铁雁退到了室中的一角,心中的苦闷又开始雾似的弥散开来,猛地,他吃了一惊,真有点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越过几个人晃动的肩膀,他分明看见屋子另一隅的椅子上,坐着蓝伊梅和刘大姐!刘大姐正俯在蓝伊梅耳边,絮絮地说着什么,蓝伊梅眉尖微耸,眼珠游动,半咬着嘴唇,看得出心里很乱……

蓝伊梅也是在苦闷中不愿过早归家,才到这里来的。新娘子头些年下厂劳动的时候,恰同蓝伊梅在一台胶印机上干活,尽管比蓝伊梅大三岁,她称呼起蓝伊梅来,还得叫“蓝师傅”呢!蓝伊梅几天前就接到了新娘子热情的电话邀请……如果今天水榭的约会实践了,她才不会来这儿呢,说实在的,她几个钟头前简直都把这个邀请忘记了,直到离开了东华门的筒子河沿,才想起这个邀请,并且产生了一种跑到这儿来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