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基地时,我的心情很不好。我拒绝了马克要用私人飞机送我回去的提议,决定独自一人位移回去。这是一段相当远的路程,中间要横跨浩瀚的太平洋,我一共休息了四次,每次的落脚点都在大洋中不知名的海岛上。
夜晚的大洋风平浪静,如同一面广袤无垠的墨黑色镜子倒映着上方的夜空和群星,流星飞快掠过天幕,发光的鱼群在水下迅疾潜行,在看不见的地方,海浪正轻轻拍打着礁石,仿佛地球在悄悄地为万物生灵哼着摇篮曲……
仅仅不过几个月之前,我们也曾在灯塔上眺望过这样的大海1,那时还没有那块该死的黑布,绍伊夫、小兰、林汉,还有三石、西卡和刘老师,我们都还在一起。尽管我们那时是在躲避白星人,但地球上其他人类都还能安然入睡。现在这一切已经变得遥不可及而又深不可测,就像眼前这墨黑色的大海,还有头顶夜空中的群星。
我深吸一口气,为自己的无能倍感屈辱,海风吹过脸上,有两道冰凉的东西从眼眶滑落。很奇怪,我已经被转换得这么彻底,居然还能够流泪。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联系上奥巴,把在地下堡垒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给他。“你真该亲自去看看那个所谓的‘居住舱’”,我说,“足足有六万个!我当时真该把那座地下城全都毁掉!”
“你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奥巴平静地问。
“里面有很多工人……”我怔了怔,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很清楚这就是现实,晓宇”,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干涩,“哪怕地球都要毁灭了。地球人之间的贫富差距依然存在,我们或许能让地球不至于彻底毁灭,但是我们改变不了这种现实。或许再进化三千年,地球人之间的贫富差距会逐渐弥合甚至消亡,但在此之前,我们只得接受它。”
“难道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我恶狠狠地看着他。
“也不是”,奥巴低头沉思着,“让我们先回到问题的最初——也就是那块不断增长的黑布。现在各国应对的主流方向还是想如何找到办法破解它,我们也一样,这确实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但是我们都忽略了一点——如果那块黑布根本就不能破解,或者在短期内无法破解,那怎么办?这意味着不管愿不愿意,我们必须得接受一个事实:这是地球人自诞生以来从未遇到过的生死局,他们要迅速找到在黑布之下的生存方式,或者说,与黑布共存的生存方式。在这方面,马克的地下城确实提供了一个解决思路,他们也走在了前头。当然,这也给我了启示,下一步我会敦促各国迅速开展这方面的研究,以国家力量来推动地下城建设,规模和速度应该要比马克他们快得多。”
“我们可以提供相应技术,但要求这些地下城必须对所有人类一视同仁”,我抢着说,“不然黑布之下人人平等就成了一句空话。”
“我们当然可以提出这样的要求”,奥巴笑了笑,“但是我想的要更深远一些,如果地球人从此转入地下生活,他们的社会结构或许会发生很大变化,以前存在于地上的那些差距,阶层、地位、收入甚至年龄、智商、容貌这些,转到地下之后,可能都会被抹平……”
“差距也可能会越来越大!”我说,“到时候地球环境会变得非常恶劣,地下生活会更加残酷,竞争也会更激烈!”
奥巴摇了摇头,“我不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真到了那个时候,地球人的整体生存和文明繁衍是第一位的,一切不利于这一最高目的的障碍都会被革除掉。这让我突然想起了蚁穴,或许这个比喻不太恰当。蚂蚁们同样生活在地下,它们的生存环境一样极其恶劣。但是所有的蚂蚁都是平等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每个个体每时每刻都在为了整体利益而奋斗。”
“可是还有蚁后,它什么都不干,地位远远高于其他那些蚂蚁。”
“这不一样”,奥巴说,“蚁后承担着整个族群的繁衍任务,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人类未来要像蚂蚁一样生活在地下,这幅场景让我有点不寒而栗。
“这只是个很不恰当的比喻”,奥巴用安慰的语气说,“地球人比蚂蚁要聪明得多,而且还有我们的帮助。”
我默然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奥巴,我们有没有办法彻底阻止那些想逃离地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