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也正是因为了解她,李寻欢才更加明白:别说龙小云竟敢用迷仙散对付沈素,就算不是用在她身上,而是换了别的人,只要被沈素撞见了,她也一样不会轻易放过。

——既然有人能将女子身躯踩在脚下,不屑一顾,那就不要怪她这个女子不留情面。

“小小年纪就如此阴毒,可真是个好苗子。”

沈素把茶杯里的水倒回茶壶,又把茶壶里的水倒给靠窗的盆景。

“我心眼小,最忌讳别人比我出色。若是让他长大了,江湖上哪还有我这个‘毒女’的容身之地?”

仿佛是为了应和她的话,龙小云面上黑气更甚,从脸部一路迅速向下蔓延,四肢不停抽搐着,口中不断发出的呻·吟显示出他有多煎熬。

李寻欢原本想要为他运功逼毒,可输进去的内力直如泥牛入海,不仅不能让龙小云好受些,甚至如同催生着野火的狂风般助长着毒素扩散,逼得李寻欢不得不立刻收手。

“……”

龙小云在他怀中每挣扎一下,李寻欢眼底的光便暗上一分,等到那光芒彻底熄灭了,他终于狠狠一闭眼。再睁开时,他急促的呼吸明明已经平复下来,却仿佛在开口的瞬间就有血腥味弥漫到空气里。

他说:“沈素,我求你。”

沈素摆弄盆景的手僵住了。

南疆毒女涉足中原不久就遇上了李寻欢,从此就一直留在他身边。他们两个再加上一个铁传甲,三个人经历过多少风雨,又曾几度在生死间徘徊,而即便是最山穷水尽的时候,李寻欢的脊梁也没有弯曲过。

他憔悴,他病重,但看似清瘦枯槁的身躯里永远撑着一副傲骨,让小李探花咳一声,笑一下,再饮一壶酒,就能把空荡荡的酒壶和生死一起随手抛开。

沈素从没有见过他求饶。

但也就是这样的李寻欢,现在只为一个龙小云,就对沈素说了一声“求你”。

而龙小云甚至刚刚对她下了狠手。

“……他之所以用迷仙散,而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想来并不是对我手下留情,只是看中了我的本事,想要把我扣在手上,逼着我把毕生所学教给他。”

沈素慢慢地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就算如此,你也要求我放过他么?”

李寻欢感受着龙小云剧烈颤抖的身躯,眼前浮现的却是当年林诗音悲切含泪的一双眼,让他暗中缓过几次呼吸,才能不闪不避地迎上沈素的目光。

“是。”

他一字一顿道:“今日之事,我会给你个交代,往后也会好生管束小云,请你救他。”

李寻欢不能对龙小云的安危置之不理,他不能让表妹和结义大哥唯一的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这是他从前造下的业债,到如今终于结出了苦果。

这是他亏欠别人的。

作为引发一切的罪魁祸首,李寻欢赔上所有也要偿还。

他眼底黯淡,却还是寸步不让地看向沈素。对峙胶着的视线交锋里,却见小姑娘竟突然莞尔,那一点笑意像是乍然破碎的银瓶,从眉眼至唇角的冷意被瞬间冲淡,只剩下她天生而来的艳色,盛开在那张美人面上,秾丽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分明该是美到极处的笑容。

李寻欢却突然气息一窒。

他看见的是沈素藏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再不见一点暖光。

“你千万看紧了他,也让你的好大哥好表妹管住他们的儿子。”

素白的掌心送出解药,沈素站在与李寻欢极近的距离里,竟仿佛是隔开了海角天涯,两人之间山水横阻,再不能靠近咫尺。

她却只是笑音轻缓:“再有下次,我便亲自教教这位兴云庄小公子,什么才叫用毒。”

李寻欢无言地接过。

沈素往外走,恰好收拾完马车的铁传甲也正要进门,两个人擦肩而过时,她还能点点头,算是回应他那一声迟疑的“沈姑娘”。

“啊,对了……”

小姑娘脚步不停:“你若是信不过我的解药,大可先找人验过。”

铁传甲看着屋子里的一片狼藉,再看看沈素头也不回的背影,粗犷面容上露出了明显的为难之色,半晌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

他只能默默站到小李探花的身边,李寻欢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可他正要给龙小云喂药的手一顿,骨节分明的手指突然收紧了力道,铁传甲甚至怕他不小心把解药捏碎了。

“公子。”

以飞刀绝技扬名的小李探花如同乍然惊醒般,立刻卸下力气,把姑且完好的解药喂给龙小云。

他知道沈素不会在这里动手脚。

——放过了就是放过了,她既然答应李寻欢,就不会反悔。

沈素只是突然行踪成谜。

明明还住在李寻欢的邻间,可整座客栈好像根本没有她这个客人,谁也说不准她有没有回来过,又是何时回来何时出去的。李寻欢把龙小云送回兴云庄后,一连等了好多天,终于在一个深夜捕捉到邻间的声响。

暗夜独坐的小李探花匆匆起身。

他敲响邻间房门的时候很是有些踌躇,却压不过心里的忧虑——沈素从没有不声不响地消失过这么久,他枯坐数个日夜,好不容易她回来了,总要亲眼看过才能放心。

李寻欢连自己房间的灯都没有点,怕小姑娘见他房中亮着,知道他没有睡,便更不肯回来了。

——沈素心里正窝火,万一这些天在外头打架生事了,李寻欢担心她吃了亏,受了伤。

隔着房门,小姑娘应了一声“进来”,声音意外得平和,听不出一点怒火和波澜。

思绪纷乱的李寻欢推门而入。

小李探花以为自己等回来的,是正在和他冷战的沈素。龙小云的事本就是李寻欢的错,他想着,无论沈素要如何,他都站在那里任她处置。

可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等来的,竟还有南疆毒女的生死同心蛊。

“我答应过我娘亲,若是有了中意的男人,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不会重蹈我娘亲的覆辙。”

面对李寻欢不可置信的目光,多日未见的小姑娘显得格外从容,还有余力反问:“你救龙小云,是因为林诗音?”

或许是震惊太过,也或许是近来食不知味睡不安枕,总之,李寻欢竟一时无言,没有回答。

好在沈素早就对他的答案心知肚明。

“我去了兴云庄,亲眼看过她,林诗音确实很美,大家闺秀,惹人怜爱。”

提到“情敌”,小姑娘却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我与她全不相同,你若是只喜欢这样的女子,想来就不会喜欢我了,没办法,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她攥紧了李寻欢的左手腕,清晰浮现的“月老红”色如鲜血。

小李探花满目怔然。

关于南疆毒女的江湖传言,他听了太多,可偌大一个中原武林,也再没有人能像他一样亲近沈素。在李寻欢眼里,所谓“毒女”是一个有些骄纵,有些任性,说到底只是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他对这个小姑娘推心置腹,也从不觉得她会伤害自己。

事实上,沈素也确实没有伤害他。

她只是把红线绑在他的左手,告诉他:“李寻欢,你逃不掉了。”

“我原本还不确定是不是喜欢你,暗自琢磨了好些日子。可那一天,你那样欺负我,逼迫我,我气过了,还是眼巴巴跑去兴云庄看你的心上人……”

小姑娘甚至是用着恍然大悟的语气:“我就懂得了。”

懂得了什么?

懂的是李寻欢之所以能从她手中拿到解药,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沈素对他和对旁人不同——换成别人,别说只是轻飘飘一句求饶,就是给她磕响头磕上三千个,南疆毒女也未必会高抬贵手。

沈素目光定定地凝视着他:“探花郎,你自己也该清楚。”

他到底是用什么逼退了她,经此一事,李寻欢自己不可能毫无所觉。

小李探花仿佛被滚油泼中了一般,突然从沈素手中挣脱。

他不是未经情场的毛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