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片灰暗,松木和苔藓的味道和着一丝寒意,飘荡在风中。黑土地上升起苍白的迷雾。海莲娜和其他的骑手们在碎石和乱木中费力地穿行,深入斧子峡的伸出,朝如珍珠般散落的温暖火堆奔去。
那里的火堆很多,多得让海莲娜无法计算,只是看到那条由数百数千的篝火组成的摇曳的光带,照映出已经干涸的河道,当然了也已经被冰雪覆盖。他们骑下山脊,没有举旗也没有吹奏,一片死寂中,马蹄声、风声、鹰啸声和一行人铠甲的碰撞声。马蹄踢动碎石,石块滚下斜坡,偶尔有些狗会向她吠叫,这些牲口认生。她别的漠不关心,但是有条猎狗在上个周还打算袭击她,那是个没有月光晚上,而且是从她的后方袭击她……
胯下的那匹战马轻声嘶鸣了起来,但是海莲娜只需要拍拍它脖子上的鬃毛,哼几句歌就能让他恢复平静。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啊,她想到,自己的穿着实在是特殊,棉袍、锁子甲和钉着金属片的皮革护甲在一群短鳞甲中……那些野人,或者说“原住民”倒是不至于那么落后,这些人的头领血眼伊娃穿着皮衣和锁子甲,并且罩着鳞甲;里克有硬皮甲,很多人都有鳞甲,而装备最差的一个也有一身棉甲,海莲娜推断他们属于山林三部的。
她的身边本来是一些暗夜骑士团的弟兄,如今只剩下自己了,波普、杰夫、乌尔都死在了那里,他们都变成眼睛烧着蓝火的行尸走肉。
死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死了。
血眼伊娃护着她从小路前走过去,路上遇见了一个前来去巡逻的人,伊娃称其为“斧头”,那是一个有着浓密的铜色大胡子的矮个壮汉,带着一柄双刃战斧。“这是铁臂,铁臂索尔瓦。”她介绍道,“也叫斧头。”
铁臂看了海莲娜一眼,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咕哝了两句。而血眼伊娃则毫不留情地斥骂回去。有人还和他开玩笑,包括装备最差的那个士兵。这一路上,海莲娜发现,这帮人的确和七国之地的人不一样——他们尽管有领导,却没有领主。
他们下到斜坡底部,接近营地。在那里她见到了第二个部落酋长,或者说是管事儿的人。此人是个矮个子,穿着一身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整断了一般的锁子甲,断口非常不整齐。似乎是因为锁子甲太过于不合身,他不得不用一块生皮和一条腰带将其固定住。带头的人和那个铁臂一样是个矮个壮汉,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和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腰间挂着一柄钢刀……
她猜测这位是“雪人霍夫”。有的北地原住民没有名字,有的则以外号做名字。血眼伊娃、北地公主瓦尔娜、雪人霍夫、长辫索尔瓦等等。他带着那个骑着并不能称之为良马的马,海莲娜看到他眼红的看着自己的北地战马。
几个人短暂地交谈,紧接着他们继续往营地里穿行,寒风又湿又重。沿河都是篝火,点缀在板车、推车和雪橇旁。野人们用兽皮和羊毡匆匆搭起无数帐篷,也有些人就着大岩石建个窝,或睡在车子下面。
海莲娜看见男人在火堆旁淬着长木矛的尖头,一边还掷矛试手;另两位穿皮甲留胡须的少年用棍棒互相击打,跳过篝火追逐对方,口中呼喝不断;十来个女人坐成圆圈,给弓箭上羽毛。
这是为我的弟兄们准备的箭,海莲娜忧伤地心想,为我父亲的人民准备的箭,为冰宁城、寒冬堡和北境城准备的箭。而寒风已然吹起……
眼前并不都是战争气象。他也看见跳舞的姑娘,听到婴孩的哭闹,一个裹着毛皮的小男孩从马前跑过,因为嬉闹而气喘吁吁。绵羊和山羊自由漫步,牛群在河岸边搜寻青草,羊肉的香味自营火处四溢开来,一整头公猪串在木叉上熏烤。
血眼伊娃安排她住在自己的帐篷里。“晚上我们一起睡。”她笑着搂住海莲娜的肩膀,轻笑说,“我喜欢你的红头发和眼睛,我想也许我们是失散的姐妹。要是瓦尔娜在这里就好了……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继续往前走了……我想你应该去见见索顿……”
剩下的路他们步行,经过更多的篝火和更多的帐篷。海莲娜没见过这么多野人。他甚至怀疑是否有人曾见过这么多野人。不过她还是敏锐地发现,这片营地无边无际,不,不是一片营地,而是上百处,每一处都易受攻击。他们有的过于密集,一轮火箭就可以将其烧的干净;有的则无比分散,根本谈不上防备。
他们没有陷坑,没有削尖木桩,只有几小队斥候在四周巡逻。各个团队、氏族和村落看中什么地方,就直接扎营下来,丝毫不管别人。这些野人……她想到,的确是野人,只要一百个冰宁城的亲卫,就可以让这帮人的脑袋全都挂载城墙上。他们人多,再没有别的了。他们缺乏纪律性,缺乏训练,缺乏完备的参谋制度和指挥体系。军队不是武官,我们需要的是万人如一人的意志和纪律,而不是个人的勇敢——这是他父亲的原话。
十个纪律严明的枪骑兵可以吃掉二十个纪律松散的骑士。
少鹰王的原话。
索顿的帐篷在营地的正中心,是白色的,用兽皮缝制,只是外面有一层毛绒——不知道来自什么猛兽。帐篷外是一圈作为防御工事的鹿角,大驼鹿的角非常巨大,但是海莲娜很难理解拿鹿角代替拒马……靠谱吗?音乐声从屋子里响起。而海莲娜则在血眼伊娃的陪伴下钻了进去。
帐内酷热,充满烟雾。四角都搁着装烧炭的篮子,放射出暗淡的红光,地面则铺了厚厚的兽皮作地毯。海莲娜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特别是在角落里,一个有着棕褐色秀发的漂亮女孩坐在一侧,看着炉子上的烤肉,正在新奇地打量着自己的铠甲。没到这样的时候,她都觉得有些紧张。去了那个女孩和血眼伊娃,整个帐篷里还有三个人。一个体格高大的男子正站在角落里弹七弦琴,而两个健壮的野人男性正在那里喝着蜜酒讨论着什么。
一个男子——有着红色的瀑布一般的大胡子和一个古铜色的大光头的那个家伙,走到那个女孩那里,要了一块烤肉。也不管烫不烫一把抓起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吧嗒嘴的声音盖过了风声儿热腾腾的油脂从下巴流进了大胡子。
他欢快地笑着。海莲娜看到他的身上穿着锁子甲和鳞甲,很难想像……他居然有一套精钢打造的肩甲,那种板甲上才可能看到的立领肩甲……不过,这边海莲娜却犯难了。她是留在这里,还是逃回去?她该如何脱身,该如何称呼这些人?这里面谁是那和索顿,被私下里称为“极北王”的索顿?称“陛下”?不甘心,陛下在这里呢。称大人?不合适……
他打量着一群人,除了那个红胡子光头,还有一个红胡子长辫子的家伙。这个人身上只有鳞甲和皮甲。现在该怎么办啊……她纠结地想到,要不试一试劫持这帮家伙,她的腰间挂着剑……不行……这帮人肯让自己带着剑进来,必然有后手。况且有弱女子在场她万不能做这种事情。还有血眼伊娃,她用吃的招待饥寒交迫的自己,对她动刀为七国之地人所不齿……
这个是野人……他们没有荣誉。
他们是原住民……和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