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世有一女,不可求思.18

添雪燃灯 安言酒 5847 字 2024-05-21

元生也一尝翻墙的滋味,且沐府这墙竟比巫族神殿的墙还要“伟岸”许多,直让元生心中发怵。

阿念,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元生暗想,一狠心,眼一闭,松开攀附在墙上的手。

……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而是落在了一个满是梨花香的温暖怀抱,元生愕然:“老骗子!是你!”

他口中的老骗子板着脸,毫不留情的把他扔在地上。

元生哀嚎两声,指着灰衣老者,桃花眼里一片愤然:“喂!你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吗?”

闻言,灰衣老者神情古怪,斥责道:“胡闹!鬼鬼祟祟在此逾墙,宵小行径,成何体统!”

饶是元寂也不曾这般斥责过元生,灰衣老者却仍恨铁不成钢道:“巫族后辈,就这副德行!”

“你这人好生奇怪!”元生揉着手臂嘟囔道:“分明是你骗了我,而今竟责备起我来了。”

不过,从老者话中可知,老者确是巫族中人。

元生转转眼珠子,忽而有礼道:“敢问前辈隶属于何殿?”

灰衣老者不理会元生的蓄意讨好,面色灰败道:“我已被驱逐,算不得巫族人,也算不得是你前辈。”

元生深吸口气,笑容好比春日里的迎春花:“在被驱逐一事上,您也算得上是我前辈了。”

这小子倒也有趣!老者道:“那你且先说说你隶属于何殿。”

“晚辈元生,曾任巫族玄武殿司祭。”元生道:“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玄武殿,司祭,元……这些字眼联系起来,灰衣老者不由一僵,问道:“你方才说,你是何名姓?”

元生这回正正经经的拱手揖道:“晚辈元生,曾任巫族玄武殿司祭。”

“倒也生得俊俏。”灰衣老者枯枝似的手臂向前一抓,轻轻巧巧就把元生拎了起来,琢磨片刻又道:“只是弱了些,你不曾习武吗?区区一堵矮墙就把你难住了?”

元生又惊又怒,抬头看看约摸一丈半的高墙,干笑几声,好脾气道:“前辈,族规明写着,习巫者不习武。”

老者无限鄙夷道:“族规,族规!总有人明面上死守这些死物。”

元生这一刻想起了元寂,那个死守着族规,古板到了极致的人。

老者拎着元生,纵身一跃。

元生只听耳畔风声呼啸,随后人已稳稳坐在了高墙上,这感觉很是新鲜,有种飘然的快意。

“你,为何会被驱逐?”老者问道。

元生怔住,良久,露出丝怀念神色,低垂着眼,没有声嘶力竭的愤恨不满,只是认命道:“错了,便需受罚。”

老者问:“错,怎样的错?”

元生木然的,透过老者,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许是很大的错罢,年头太久,我记不清了。”

老者却不信:“你当真记不清?”

当真记不清了……元生喃喃念叨着:“记不清那人身着银白铠甲,手持长枪,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模样。”

老者语调缓慢道:“你确实,记不清了……。”

元生想起来意,旁敲侧击道:“前辈怎会听从唐轻书差遣?擅用咒术,可是会受天罚的!”

“只因受了他父亲恩惠。我无牵无挂,不在意什么天谴,只想还了人情,走的干净些。”老者长长一声喟叹:“也算我欠了元家的债,我便为你解咒,再助你二人逃离这是非之地。”

“二人?”元生不解。

老者冷冷道:“唐清妩非巫族之人,与我无关。”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为欢几何……

无念漫无目的地行着。

四周是肆虐开放的曼珠沙华,猩红若血,以一种张扬的姿态蔓延开去,与头顶那片晦暗的天空交融在一起,是无尽的压抑与荒凉。

无念心里似破了一个洞,空落落的,茫然无措,一总想找个东西来填满心底那个巨大的空缺。

到底是何物?或是何人?

她抬眼朝远处望去,瞧见远方现出一条漆黑的河流,河岸上盘旋着碧色的火焰,就像是无处依托的孤魂。

她又瞧见河边停着一条船,船头立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支船桨,应该就是艄公无疑。

艄公面前是一队身穿白衣的人,那些人个个神色茫然,手上挂着黑色的锁链,正在排队等候上船。

无念内心的空洞愈发大了。

“姑娘,你要往何处去?”艄公问道。

无念蹙眉,喃喃道:“我不知,该往何处去?”

艄公笑笑,朗声道:“既然姑娘不知你该往何处,不如就上我这船,让我渡姑娘到对岸去。”

无念终于记起自己的徒儿,于是对那艄公道:“我为何要随你去?随你去那对岸,便再见不得我徒儿。”

周围立即响起“桀桀”的怪笑声。

“你本就见不得你徒儿,因为她早已上了我这船,过岸去了!”艄公眼珠子是纯粹的漆黑,黑得好像无尽的深渊,深邃中又带一丝蛊惑:“你随我去,就可如愿以偿与她团聚。”

“你骗我!”无念厉声道:“阿妩分明就在我身旁!她、她一直都在!”

桀桀……桀桀……

艄公面上染上几分怜悯,语气凄切却又幸灾乐祸:“你莫不是忘了?你心心念念的阿妩,已然死了,尘世中仅剩那一个,是唐清妩。”

碧色的火焰慢慢朝无念靠拢,而周围大批游魂脸上茫然不再,取而代之是近乎疯狂的贪婪之色。

无念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无知无觉。

“放肆。”

突然传来女子极轻一句呵斥。

艄公立刻露出如临大敌的姿态,不甘的瞪了无念一眼,撑着船桨,带着那些游魂慢慢向对岸划去。

转看渐渐走近那女子,身形瘦弱,穿着黑色袍子,上面连着的袍帽压得很低,又戴了白玉面具遮了上半张脸,让人仅仅能瞧见她弧线优美的薄唇,白皙莹润的下巴。

女子行走之际露出袍里掩着的长发,是光泽流转的银,且银发极长,长及脚踝,长发尾端则用红绳束着。

“少……君……。”无念下意识唤道。

女子常年幽居冥府,阴气极重,阴中又带七分煞气,就连恶鬼也是怕她的:“阿念,按你如今这般,这场赌局你怕是输定了。”

“赌局?”无念疑惑,反反复复念叨着:“赌局……什么赌局?”

女子偏了偏头,惋惜道:“元寂所言对极了,她已毁了你的修为,终有一日也会害了你的性命,本君怕是会少了一位知己。”

无念抿嘴:“我不识得你,我该回去了,晚了,阿妩许是会担心。”

“也罢。”女子轻叹,指尖泛起点点幽蓝,点在无念额上,无奈道:“本君就再破一次例,解了你的禁锢。”

无念只觉灵台一阵剧痛,不禁死死扣住了女子肩膀,锋利的指甲划破女子细腻的肌肤。

女子笑意微敛,眼角挑了挑,收回手,挥袖,吩咐到:“把人送回去。”

无念头痛欲裂,几次三番努力之下,才勉强睁开了眼。

远方是一条漆黑的河流,河边停着一条船,船头立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男人手里握着一支船桨,船桨上环绕着一圈碧色的火焰。

男人高声吟着:“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在我继任族主后不久,外敌进犯,元生那个没良心的就丢下我同元颉一块守城去了。

元寂不知是否察觉了什么,也一同守城去了。

我只得元生一个友人,可他这一去就了无音讯,害得我总是为他担惊受怕。

真是越想越心伤。

接下来我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徒儿身上。

阿爹不曾明说这孩子的来历,他不说,我亦不问。

我替这孩子另取名为“妩”,便是要断了她的前尘,重新开始。

阿妩虽为半妖,却无一点修行的天分,只在寿命上比凡人要略长一些。而我受神明眷顾,又在元寂教导下刻苦修行,修得仙身不过是迟早的事。

我可不愿日后白发人送黑发人,于是取我的精血入药让阿妩服下,算最是蠢笨亦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这法子一用就是七年,一直被我掩饰的很好,转眼阿妩便已然七岁有余,正是最最天真无邪的时候。

阿爹和阿娘总是不知所踪,却终究记得写信给我,信中多会提及各地山水风情。

阿爹他们倒是逍遥,我却每每觉得寂寞。

偌大一个巫族,无数族民,好似只余下我与阿妩了。

我因此愈发寡言少语。

巫族议事厅,厅内金碧辉煌,柱上雕龙画凤,阶上一张白玉卧榻,榻上铺着纯白柔软的皮毛。

我便是坐在这里议事。

阿妩听得烦了,便在卧榻上滚来滚去,还用我的头发在柔软的毛皮上绕出各种各样的形状。为了逗我,故意装出要滚下卧榻的样子,大喊:“师父救命!”

我一扬手将她拉进怀里,情难自禁的笑起来。

阿妩软软糯糯唤着师父,道:“这些人好生奇怪,他们低着头不看师父,是不喜欢师父吗?。”

我不知该如何答她。

阿妩却更兴奋的告诉我:“师父生得很是好看,方才师父笑时,阿妩瞧见有好几个哥哥偷偷看了师父!”

然后阿妩口中的“好几个”哥哥爬了出来,跪在地上止不住的抖,高呼:“吾等惶恐,望族主恕罪!”

我道:“若今日无甚要事,便都散了吧。”

前方两位长老面面相觑,终是上前道:“吾等今日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既是风言风语,便不用提了。”我想着要去做一碗莲子羹。

长老又道:“是关于小主子的。”

我眯起眼,似笑非笑地对他们道:“那我就同长老聊聊,其他人退下吧。”

“是!”

长老私语片刻,对我已是质问口吻:“小主子是如何修行的?”

“我儿时如何修行,阿妩便是如何修行。”我漫不经心道。

“元掌殿当年可不曾以精血喂养族主!”

阿妩不懂,睁大眼迷茫的望着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长老会知晓此事我并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