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撑住额头,实在找不到理由自欺亦欺人,于是不再作答。
逐域反倒来势汹汹:“其实你应该明白纵使你杀我千次百次,都换不回她。”
“你以为你真的了解她?你不了解,也永远都不会了解。”
“纵使不了解,她最后选择的,也是我,只有我。”
这句话刺痛了你的耳膜。你一阵烦乱,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两人只僵持着,周边是冷冰冰的毕家护卫。
逐域从容地闭眼,告诉自己她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虽然近在眼前,看起来却远在天边。
其实逐域丢了船桨,将她置于一艘小船上,远远地将船推上了海面。她在船上远远地看。由于太远太远,她听不见你和逐域对峙所说的话语,着急得几乎疯了。
当年,深蓝的海水洁净无比,只针对化为人身的人鱼,随便一滴即可教她的血肉溃烂。手一触及海水,便有灼伤般的刺痛。海水渗进伤口,和着血肉剧烈作痛。她遽然收手,对着伤口吹气,却又迅即咬唇不语,复又将手放回海里,以手作桨,最后竟干脆跃入海中。
黑夜里,海水泛起热气,发出嘶嘶声。
你望向海面,眼中溢出无尽喜悦。
她终于跌跌撞撞跑上沙滩,跑向你,却是张开双手护在逐域身前。
那嗓音几乎崩溃了:“毕雪都,若他不生,我亦跟从!”
她的声音响在风中,响在你耳畔,让你感到惶恐。逐域也因听见蓝柏玡衣的声音而震惊。
“你就这样讨厌我。”你眉眼析出痛苦神色,“你就这样想要离开。”
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落成一道长长的线。“你说,你要的是江山。”
你紧紧地闭了闭眼,忆起四年前的风雪夜。
那个风雪夜,你抱着她驰骋过城中的无数街道,迎着风雪马不停蹄赶到城外的医馆。听说那是前任老太医所开,他妙手回春,乃当时医者第一人。每个昼夜她冷得颤颤巍巍,像是野地里饥寒交迫的小兽。你抱来全府所有的棉被,通通裹到她身上。
毕岫杉说这样不透气。
你认真地说:“她说她冷。”
你紧紧握住她的手,拼命地呵气。
不眠不休七个昼夜,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苏醒以后抱着你,一次次痛哭,却愣是哭不出声。那种有口不能言的无奈在她的演绎下,恁样让人心疼。可现在的她,却从容自若地回话,一句又一句地剜你的心。
“是你将我送给逐域的。”
你弯起嘴角:“我现在后悔了,我要讨回来。”
而后你答应留逐域性命,只要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生出一种错觉,当个默默无闻的痴恋者并不能得到她的心,更妄谈幸福,但若两人都要伤心,不如自己伤得轻一些。于是,你要她死也得跟你在一起。
沙土点点,染上自她身体各处渗出的血液,变得鲜艳璀璨。她走着,如同鱼儿一般,走得柔若无骨,走得风姿绰约。
可最终还是倒下了。
这回,真的是死也得跟你在一起了。
她又一次死去,又一次死在你怀里,全身的毛孔流出血液。你看得心悸,急得像孩子一样落泪。
你说:“虚情假意为我勾勒未来,答应陪我离开,原来,都是骗我。”
她说:“我是真心真意想跟你走的。因为,我们走了,逐域就安全了。”
你抱着她惨淡一笑,对逐域说:“虽然她最后选择的是你,可最后得到她的,是我。”
我看到她眼中的你,宁愿落到她手里,任她折磨,不离不弃。因为你缺了她,心就缺了一块,鲜血总是不停地涌出来。
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结束。
玡衣,我不能强求你卸下宿命的枷锁,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有本事摆脱宿命的轮回。
我的野临。
我想要知道他死去的那一刻是否也像你这般,不能自拔,却又有些快慰。
最后,她求你给她一艘船。既为蓝氏人,就该回到最蓝的地方。你本不允。你原想将她葬于毕家陵寝,但一想到最初她亦是随水而去而后复生归来,便存了幻想,以为如是这般,未来,未来她就会回来。
七日以后你亲自抱她上船,在如诗如画的大船上将她安置好,任船随海波而去。你远远地看着,想起她对你的好。在冰冷的府邸,在蓝柏玡衣“死”后,她就是你唯一的救赎。你本以为她会用她自己换逐域余生安宁,却不曾想她会狠心伤害自己。你太天真,天真地以为只要证明自己比逐域优秀,只要自己替她报了仇,自己就会开心一些。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你,终究不是逐域。
你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果。但若要你又一次放弃所爱,像个傻子一样将她交到逐域手中,你一万个做不到。因为你怕,怕她在逐域手中又一次死掉。
这次,总算是死在你手中。你看着她随水而去,眼中布满水雾,不明白为什么心还会这样疼。本以为自蓝柏玡衣“死”后自己便已习惯这种疼痛,却不知道又一次经历时,痛竟不亚于从前。
船上突然多了个人影。
原是逐域。
你以为他死了也要跟你争。
“弓箭。”你沉声道。
手下人立马递上弓箭,你接了过去,可逐域却早你一步。剑锋抹过脖颈,血液四溅,倒在她身旁。你的手剧烈地颤抖,弓箭也从手中滑落……
仿似你曾经拥有过她,仿似她也曾好好待你,仿似你也有过逐域那般生死相从的心肠,可是这些,都已经过去。
幸运的是,到最后一无所有的并不是你。你建立了新的王朝,你的子孙成为神州大地上最尊贵的人物。可你突然什么都不懂了。你千方百计为她复仇,却像个傻子一样把她推到情敌怀里。你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她不止不感激,还怨你恨你。就连你恶了一生的逐域,也有胆殉情,你却从未想过死都要和她在一起。你想不明白,只能在她的屋子里,一遍遍地问:“你要何时回来?四年,八年,还是十二年?”
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地问。已不知道问过多少句,终是等不回她。最后只好说:“你真的不在了吗?是不是怪我娶得太多了?可我不是故意的。因为,因为她们都好像你,我没有办法。但我最爱的仍是你啊,所以王后之位我一直悬着,等你回来。”而后苦笑一声:“还是你根本就不稀罕?你如何可以这样残忍?”
枕席湿开了数回。
人世衍生的悲哀又何止这一种?又何止你们几人?哪怕是人世之外,亦有悲哀存在。
民间传闻毕雪都遍寻天下绝色。作为一国之主,这无可厚非。但因女人尤其是并非自己所爱的女人而让生灵涂炭就不对了。其中最出名的当数他登位第七年,因星国王子妃水氏女弯弯挑起战火,先后灭掉星国及已与星国结盟的青国。有秘闻说,毕雪都微服出游路过星国,对水弯弯一见倾心,剑指星国王子,直言要人。王子不从,当场在马上被毕雪都击杀。由此点燃两国战火。
我亦在《夙世笔记》中见过水弯弯真貌,与蓝柏玡衣有五分相似。纵只五分,也足以一笑倾城。尤其是见到夫君命丧陌生人剑下,依然冷颜,冷情,冷心。这样一来,与当初的蓝柏玡衣便更像了。
只是像又如何?纵使只一分不像,又纵使全然相像,也并非本人。只凭你未让任何人迁入“清扬婉集”便可见一斑。
九年间,太平盛世,人民富足,百无聊赖的史官们终于有了事干。史官记载,毕氏开国先祖毕雪都登位第十年,不顾百官反对立下诏书,传位于水夫人腹中骨肉——好像一早就知道是个儿子——取名毕恕。恕,取宽恕之意,恕己恕人。之后,毕雪都迁入前朝储君逐域最宠女子的居所“清扬婉集”,不问政事。宠冠后庭者,林夕夫人也。同年九月,毕雪都病逝,年仅三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