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海奴一脸颓丧坐在血沙滩上,他盯着身前昏迷不醒的蓝泊儿,从天黑到天亮,圆睁着眼,不曾合上,银白色的发丝似乎失去了光泽。
直到日光乍现,蓝泊儿霍地睁眼。好似是被疼醒的,她被软鞭缠绕,浑身毫无气力,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疼吗?”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语气却像是关怀心爱之人。
“告诉我,这……咒鱼鞭,从哪儿来?”
从前她也问过毕航。
她定是从咒鱼鞭上的银色鳞片瞧出了一些端倪,于是急切地盼望答案。
他笑了,分外妖娆:“深海王室惩戒圣物,你居然不知?”
蓝泊儿轻言浅笑:“深蓝怎么会帮着……帮着外人残害同胞?”
他转头露出一个慈悲的笑容,却伸手收紧了咒鱼鞭,疼得蓝泊儿呲牙咧嘴,泪水决堤。
“你们深蓝窝里反,我可管不着。”
蓝泊儿扯起唇角回了个笑。她的视线紧紧地贴着毕海奴的眼睛,如他之前那般,片刻不离。她静静地说:“当年,你也是这样伤我……”
“不是我!”毕海奴猝不及防脱口而出。
见毕海奴脸上异样,蓝泊儿撇嘴又笑了一下:“当年你曾说要一直陪我,直到……直到逐歆肯要我。你爱我,恨不得将我融进血肉。你说我其实是一个孤单的人,你和我一样孤单。两个孤单的人,如果不互相扶持,就会寂寞一辈子。呵,其实我知道,你喜欢我。那些日子你待我好,我承你照应,衣食无忧,你有了我,不知不觉快乐起来。起初你许我一生一世,你说逐歆不要我,你要我。后来,逐歆真的肯要我了。我好高兴,我对你说,‘我已经得到我最想要的了,那就是逐歆。谢谢你在我生命之中扮演的这个角色,让逐歆想起我来。’但你,却已不能没有我。你不放过我,你毁了我的演艺生涯。你以为我在乎,你以为我会害怕,我会求你。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在乎的,从头到尾……只有逐歆一人。只要可以和逐歆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一千年了,你不累吗?没了他你会死吗?”他迅速扼住了她的咽喉,干净利落。
蓝泊儿扬起脸,对上毕海奴海一样深的眼眸,张嘴说的却是:“会生不如死。”旋即又笑靥如花,“你掐死我好了。”
“我也想啊,但那样你是不会死的。你本人鱼,有人鱼的灵力,我想你走黄泉路,只能先消耗你的灵力。等到灵力消耗光了,再将咒鱼鞭插入你的心口,这样你便不得复生。”
蓝泊儿眸光一闪,终于将毕海奴当作敌手对待。她不知谁将毕海奴教得这般熟稔咒鱼之术,暗地里将那人诅咒了不下八百回。
毕海奴说:“蓝柏玡衣,你可莫要忘记,从前待你好过自己的人,不是搬弄权术的佞臣,就是浮沉商海的奇人。只要你不来招惹,想想你我之间,本可以没有交集。但你偏要纠缠。你的每一世都要我毕家人陪葬,我们究竟欠了你什么?你为何咄咄相逼?”
手握住咒鱼鞭,再使上三分力,蓝泊儿痛得唇齿出血,然而他却处之泰然,好似一切都与己无关。
“这八年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我做的梦全是噩梦!我害怕你出现,我害怕自己像父亲一样,被你迷惑,为你沉溺,因你而死!你知道吗,任凭你死一千回,他们也不会回来了!”
“他跟逐歆争我!他……把我囚禁,他想霸占我!他活该!”
他眼中骤然冷厉:“活该?什么叫活该?我毕氏一族待你如珠如宝,恨不得将天下送你!你发烧昏迷,父亲衣不解带照顾你,为了你连身家性命都可以不顾!起初为了给逐歆一个教训,狙击‘神州’,知道逐歆说了什么吗?他说,‘你最失败的地方就是没玩死我。’不是父亲没玩死他,是他幸运。他幸运地认识了蓝川伊。没法子啊,你喜欢,父亲就得帮,这就是爱。后来你说你恨逐歆,真心想整死他,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你怎么可以倒打一耙,让父亲摔得那么那么惨,然后还掉头装惨兮兮,说你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他掐住蓝泊儿的五指突然收紧,蓝泊儿虽喘不过气,却还是带着残忍怨毒的笑容瞪他。他松开手,转而收紧软鞭。软鞭仿佛有刺,钻进蓝泊儿的血脉。
“不过你又能怎么样呢?当‘天下’完蛋,当逐歆真的和你在一起,当你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最大的幸福,你发觉,你错估了自己。他竟用鱼肉害你!哈哈哈……你记得吗,他亲手杀了你?”
毕海奴笑开了,笑得欢快无比,震得蓝泊儿的心一阵阵地疼。她死死地抿住了唇,唇角鲜血淋漓。
真心与否,只有当事人清楚。但是这个剧情却可以令受害者生不如死。这小子若是当个编剧,改编起东西来,肯定是才华横溢。
“你图什么?”他单膝跪地,微微笑着问她,“你告诉我你图什么。如果你图的是他的人他的心,为什么还妄想要一个仪式?为什么盼望明媒正娶?如果你安于现状,或许你真可以和他举案齐眉双宿双飞。但你太贪。人的总是填不满。你以为你和别的女子不一样,你以为即使有一天他知道你的真面目,他也会死心塌地,但你却忘记他的胆怯和阴狠。这就是妄!”
事隔千年,终于出现这么一个人教训她的贪和妄。可是毕海奴,你又何尝不贪,不妄?
“即便忘了你洗手作羹汤,即便忘了你处心积虑用‘天下’为他堆出高耸的‘神州’大厦,即便忘了你真的爱他,即便他从未爱过你,何苦用鱼肉将你毒杀?他明知鱼吃鱼乃违反深蓝规条的重罪,他明知你若真是人鱼,将鱼肉吞下的那一刻即会死去,而他非得赶在你生辰那一天,将鱼肉残忍地送到你嘴边。你本可以杀了他,却没有那么做。”
“是啊,他对我下了毒手,抱着我哭了三天三夜。”
“你以为那是爱吗?那不过是愧疚作祟!因为他亲手害死了一个爱他超过生命的女人!那个傻女人,至今还活在爱情的执念里,不死不休。如果他不去纠缠你的真身,如果他不去纠缠那些充满爱恨嗔痴的前世,就不会有蓝泊儿你。”
“也不会有你。”她眼睛酸涩,不得不低下头,低低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青馥,生儿育女。”
谁说撒谎者不会痛?谎有几个,痛便有几分。只是撒谎者心中想让被欺之人比他更痛。
风,无声地吹着。
毕海奴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除了海浪,什么都没有。多少年来他一人在这儿孤独度过,如今却平白多了个不速之客,而这个不速之客,还是自己强要来的。
他在海边燃起炉火,默默地堆进柴火,将炉火烧得很旺,叹息一声说:“我本不想迫你,无奈你我之间必须有一人离去。你做错了,这是逃不过的。”
蓝泊儿伸头去看锅中的血色糊状物,冒出来的热气竟也跟血一样鲜红。她突然怕了,眸光顿时尖锐无比。
她不能死!她死了又能怎样呢?这场梦做了一千年,追了一千年,如果突然醒了,死后该怎么过?
她牢牢地盯着毕海奴的面庞,妄想找到他的弱点。可这个人,如同她身上垂挂的无坚不摧的水晶人鱼,没有半丝瑕疵。
他突然续道:“我又何尝不希望没有你,没有我?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我的曾祖父……一个个为情而狂,家破人亡!我料不到有一天我会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付一个人。我实在累了,蓝泊儿,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情这个字,累及千世万世,悬崖勒马,才是正路。面前百万朵禁海花,随你采撷,只消一朵便可恢复人鱼之身,回归大海。这尘世间的一切,从此都与你无关。”
听见这番话,她心思疾转,似是突然发现了生路。她勾起唇角狡黠一笑,侧眸恰好看见他闪闪烁烁的眼眸。她吊起眉梢,张开了左手手掌,无名指上顿现一朵翠绿花环。
她说:“这枚指环我一直保留在现在,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能够亲手将它还给你。当初你……你一直不肯要。现在,你拿回去吧。”
其实这不过是深蓝王室的避水指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毕海奴难得收敛轻佻颜容,转过身来,将指环接过以后旋即又说开了。他说他从前盼望成为一名海军水手,但自打瞧见父亲的手札,便不敢潜水入海。她便跟着说开了。她跟他说起美丽的海底世界,她说深蓝和人们建造的海底世界完全不同。
毕海奴在一旁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禁海花,蓝泊儿居然可以谈笑自若。
他特别扫兴地说:“天亮之前你就可以看见你的鱼尾了。睽违千年,你有没有一丁点儿想念?”
蓝泊儿偏过头瞧他,眼中情愫莫名。
“八年前我就想杀死你。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把父亲害成那样。如今,你还是从前的你,可父亲的心态却大有不同。”
“怎么?”
“毕氏王朝统治这片大地八百年,我们不停地想要复辟,可是父亲在手札里说,就算重新征服了大地,就算真的成为主宰,也不会比现在快乐。财富,权力,名誉,妻子,情人,孩子,他说他这辈子已算拥有了一个男人可以拥有的一切,只是他仍开心不起来。他还说他不忍心把你孤伶伶地留在世上,被逐氏后裔欺凌,但他很满足,他不恨你。”
近似愤怒的情绪浮上胸臆,蓝泊儿说得用力:“他说谎!如果他不恨我,根本不会……不会把咒鱼鞭留给你,让你对付我!”
“爱恨本来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