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将我搂在怀里,动作轻缓又温柔,似怀抱了易碎的琉璃:“小鱼莫急,你刚醒,身子虚呢,等你好了我领你去找他呀!”
我迟疑了一下:“莫非玄释不在玉山?”
长风犹豫了片刻,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一定要跟那些人走,我拦不住呀!”
我又惊又恼,用力将长风推开,颤着手指他:“枉我那般信任你,你竟然让他被贼人劫走!你可知他受了多少折磨?好不容易逃开了,又被你送入虎穴!”
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落泪。长风慌张又笨拙的哄我:“你莫急,是和尚非要跟他们走的,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我冷眼望他:“不会出事吗?你没见那些人将玄释折磨成什么样了吗?你为什么不拦他!”
长风叹一口气,声音里揣满小心:“他们随行的有个法师,道行极高,连你家和尚都不是对手……”
我心彻底冷了,是呀,他们随行的有个了不得的法师,而长风自是没义务去替我涉险的。
又一次将长风推开,唤柄利剑,决绝的望他:“这是我与玄释的事了,若能救他自是最好,若是不能,与他一起死去也不算遗憾。不管怎样,我要与他一起!”
长风眸里写满忧伤:“值得吗?”
我轻笑,并不回话,只飞快的御风离去。
哪有值得不值得,玄释便是天地间的唯一亮色,我生存的唯一意义。
七月初七,传说银河两岸的牛郎与织女会在今日相会。
而我将会在今日将玄释救下,一起躺在葡萄架上听久别的夫妻窃窃私语。
地牢中幽深且昏暗,不见一丝光亮。
可这对一只妖精来说,算不得什么——即便眼盲,我依旧能感受到玄释的气息,干净温暖,浅浅淡淡。
地牢深处,已经渐渐习惯黑暗,真真切切的看到一抹白衣,负手背立。
我心难耐欢喜与雀跃,飞快的奔至,手中利剑干脆的斩落牢门铁索,铁索落地,片刻未停的拉了玄释的手便往外冲。
玄释似是知我会来,一言不发,利索的由我牵着外逃。
一路畅通,逃到牢外一片密林。
密林上空一轮皎洁的满月盈盈泛光。密林当中,一口古井,井水泛上,氤氲着丝丝凉意。
我心欢喜又感激——终于逃出生天,这许是佛先生赐我与玄释重生,我想,我当为此永怀感激。
欣喜的将他拥入怀中,动情的与他许誓:“玄释,自今日起,我们将永远不再分开。”
玄释轻轻揽了我的腰肢,在耳畔低语:“好。”
他声音有些低沉暗哑,不同往日。我心中担忧——不知他在狱中受了何等煎熬啊!
抬头想细细的将他看上一看,想问他究竟哪里疼痛哪里不适。可刚抬头,却觉胸口一阵凉寒。
默默垂眼,发现胸口一把利刃,在盈盈月光下泛着让人生寒的白光——疼。
未及细想这利刃来由,便被玄释一把推开,双手合十念句佛号:“阿弥陀佛,妖儿可是迷途知返?”
抬头,那白衣男子分外熟悉,光头俊眼,却分明不是玄释。
恍若似梦,无人能解。
和尚望我,眼中分外慈悲:“三十年前自长安西去,一路经遇无数妖魔鬼怪想啖我血肉却终未得逞,哪想被幼年救下的一尾小鱼得了便宜,受一滴指尖血,长长久久不死而化作人形。说来,也算是有缘。”
我想,我一定是在做梦。
胸口愈加疼痛,血液与意识一起抽离。
昏昏沉沉中,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不过一尾小鱼苗苗。
那年,我被砍柴的柴夫捉在手中,感觉死亡迫近之时,听到了个小娃娃清清脆脆的声音。小娃娃说:“大叔,我用这柴,换你的鱼怎么样?”
捉着我的汉子犹豫了一下,笑道:“好。”
接着,便将我放到那小娃娃手里。小娃娃的手细嫩温软,两手摊开将我捧在手心,然后扭头便跑,跑的极快,却一直细致的保持着手的稳妥。
我忽然很想流泪。
我想,他是要救我的,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下去,我想告诉他,纵然今天死在途中,我依旧会记得他的恩情。
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一滴红艳艳的血珠落入我的嘴里---那小娃娃的手上,刮开了一道裂口,一定是打柴时被树枝伤着的吧。
小娃娃的血珠,有着很神奇的效果。我吞了那滴血珠后,精神好了许多。甚至有力气抬头去看他的模样。
他是一个小光头。就像人看鱼,大抵是一个模样,那时候我也看不出他与抓我的汉子有何区别,只知道他年纪小些,皮肤白些,没有头发。
小和尚很快就跑到了小溪跟前,轻轻的将我放进水里。
呵,我终于又活过来了!愉快的冲他摆摆尾,告诉他我很好。
他望我微微笑,并不言语。
接着又有小和尚蹦蹦跳跳跑来,口口声声唤着师兄。
跑到岸边,望望小和尚,又望望我。咧嘴笑了一笑,露出口细碎的牙齿。他笑的极好看,清澈的眼睛里泛出一片亮晶晶的光彩,他说:“师兄又在放生吗?”接着又对我挥挥手,说:"去吧,去吧!"
我却不肯走,我痴恋他眼中那片亮晶晶的光彩呀,我想知道他的姓名呀!阿娘说,人类都有自己姓名的。
我奢望与他再见,像二叔戏本子中所讲的那些俗世男女。
那小娃娃见我不入深水,又咧嘴笑了笑,说:“你想知道我叫什么是吧?”
唔,真是个聪明的小娃娃!我高兴的摆尾,催促他快说。
小娃娃说:“我叫玄释。”
小娃娃停顿了一下,又说:“玄释是师傅起的法号,俗名叫做天赐!”
天赐,天赐。
多么好听的一个名字。
我将他名字与笑容烙进心底。却早已忘记,救我之人,是他声声唤着的师兄。
究竟什么是缘分?天高地厚的恩情,抵不过一个璀璨的笑容。
红尘障眼啊,所谓的天作之合,不过高僧传奇经历中被遗忘的一笔。
这梦,真让人难过。
恍恍惚惚中,听有人低语:妖儿可懂,这一切皆是心障。
心障,心障。
将玄释当做恩人,便是心障。痴恋于他,也是心障?这心障,从何而来?
我想,我有些累了。累到想就此沉睡,沉睡到千年万载。梦多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