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允承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
疼。
铺天盖地的疼。
裴清绮皱了一下眉头,感觉到四周都是奔涌过来的潮水将她淹没,身子除了疼痛之外还有一种无法挣脱的束缚感。
她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能动,猛地睁开眼睛——
她掉下去的那口井是枯井,她应该已经摔得粉碎才对,怎么会有水?
裴清绮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才发现四周根本就不是什么枯井,而是一间一眼看上去很熟悉的屋子。
她低头,看到自己正坐在浴桶中,铺满了玫瑰花瓣的水正温柔地包裹着她——
……怎么可能?
她回过神来之后,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烟楼的地方。
她在这里生活了那么长一段时间,这里的摆设装潢以及角落里面摆着的那个瓷器花瓶都还和记忆里面的一模一样。
裴清绮拍了拍自己的脸,还以为是在做梦,又或者是死掉了之后产生的幻觉,但脸上传来的清晰的痛感告诉她,这里的一切好像是真实的——
她的心高高地提了起来,久久都没能够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慢慢从浴桶里站起了身。
哗啦啦的水声在她身后淋漓,她随手抓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在房间里面四处打量了一遍,每一处都和她记忆中的重合。
就连一些她不曾记得的细节也逼真地展现在她面前。
那这就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如果是梦中的话,这些不曾记得的东西是不会这么真实的……
裴清绮的心快要跳出来,依然不敢相信这个荒诞的想法,直到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春枝略带催促的声音响起——
“大美人,你到底还要泡多久呀?都快要到时辰了!”
裴清绮一下子就怔在了原地,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她的喉咙,堵在她的口中,让她发不出一个字。
她愣愣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眼泪一下子就模糊了她的声音。
这是春枝的声音,她记得,这是她的声音……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她的摘花会,她在房间里沐浴焚香,春枝在外面催促她快点。
她是个急性子,也是个暴脾气,在王府的时候常常因为做错了事情被管家训斥,每一次都是她将她给保了下来。
后来狄书萱进了府,也许是苏允承觉得她莽莽撞撞会冲撞到狄书萱,便将她打发走,她连跟她好好告别都没有,就这样天人永隔……
春枝见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皱了一下眉头,刚要再催促,脸上忽然闪过一抹担忧,她该不会是在里面泡澡泡晕了吧?
先前烟楼里面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姑娘们在热气腾腾的地方泡澡,泡着泡着就睡着了,还好是过路的姆妈发现,不然可真就要酿成大错了……
想到这里春枝也不再犹豫,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看到裴清绮只裹着一条里衫站在大厅中央正傻傻地看着她,似乎有些回不过神的样子,也愣了一下,“你傻站着做什么呢?怎么不回我的话?”
裴清绮看着她,摇了摇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激动的心情让她无法用自然的情绪面对她。
一瞬间又是喜悦,又是眼泪,两种情绪冲上她的脑海,让她看上去整个人都有些别扭。
春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你怎么了?怎么傻了?”
她话音刚落,裴清绮突然就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春枝,我好想你。”
春枝一阵恶寒,刚要推开她,忽然听到裴清绮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庆幸和哽咽,察觉到她也许是来真的,下意识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你犯什么矫情?”
裴清绮摇了摇头,又是笑又是哭,“不是,是真的很想你……”
“我就在这里,有什么好想的?”
“今天不是我的摘花会吗?我要是被人看上了以后就见不着你了,这可怎么办……”
“瞧你那点出息,你长这么漂亮,要是被人看上了,带回去吃香喝辣不好吗?”
裴清绮摇了摇头,无比郑重地对她说:“不好,一点都不好,我宁愿和你一起在这里待到老,快快活活地过这一辈子……”
“呸呸呸!”春枝不知道她今天突然发什么疯,连忙在她嘴巴上拍了几下,“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大好的日子,不会有人看不上你的!外面那群男人等到脖子都长了,你再不去的话,怕是要把这烟楼都给掀翻了!”
……
裴清绮已经接受了自己重生这个事实,但还是有些不适应。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那个十多岁的自己,还没有经历过岁月的蹉跎,一张脸美好得就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样,自己看着都移不开眼睛。
这样绚烂的自己,很难想象在那样一段岁月之后会凋零成那副枯萎的模样。
老天对她不薄,竟然让她重生到了摘花会这一天,也是她和苏允承初相遇的这一天。
想到苏允承,她的眉眼缓缓地沉了下来。
毕竟是她全心全意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哪怕是被他伤透了,不爱了,心里也会有一种感伤。
尤其是在想到她落井之前,他那肝肠寸断的反应,也不全然是对她没有感情。
裴清绮摸摸着自己的心口,回想着苏允承对她的那些好、那些甜蜜,尽量不去想他背叛自己的那些事情,想要去找寻一丝悸动的感觉。——但是却什么都没有,心口那里的位置空荡荡的,除了唏嘘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波澜。
若要非说有什么难过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肚子,便是里面的尚未出世的孩子罢。
只是虽然有遗憾,却也并没有太多执念。
在那样的环境下出生,对孩子而言也许是一种折磨。
既然她都能够重生到摘花会这一年,那这个孩子应该也已经去了该去的地方
裴清绮对着镜子,忽然就笑了起来。
她不后悔曾经爱过,可爱过便是过眼云烟,破镜难以重圆。
这一次,她不会再重来。
……
这一日的乌都,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本来热闹的街道此刻显得有些冷清,倒是烟楼那一处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欢声笑语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够听到,吹锣打鼓的声音震彻云霄。
裴清绮已经穿好准备的衣裳坐在铜镜前面,丫头给自己上妆的时候,她听到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皱了一下眉头,外面这般嘈杂,“乐师们都是周公子请的么?”
旁边人给她上妆的丫头有些惊讶,“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裴清绮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一辈子就是因为这个周公子,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请了全乌都最优秀的乐师在街道上为她演奏,结果惊扰了马匹到处乱窜,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当时行人都吓得抱头鼠窜,路上是一片狼藉,烟楼里面的姑娘也被吓到脸色发白。
裴清绮当时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自然也害怕这样的场面。
就是那一天,苏允承穿着一身深红色的衣裳,骑着马奔她而来,直接将她带上了马背,让她免于被受惊的马儿所伤。
那时的记忆还如此鲜明,裴清绮永远记得那个红衣少年初见时般的惊艳。
那般明艳的颜色穿在他身上也那么好看,丝毫不显得娘气,反而精致入骨,一身清冽少年气。
也许当时还稚嫩了一些,但他的气场也已经初见锋芒,所以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一下子就走进了裴清绮的内心。
想到这里,裴清绮往窗外看了一眼。
不知道再重逢他时,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她预设了一下那样的场面,本以为自己总会有点波动,却发现自己的心竟然没有任何的流转。
就连期待都不曾有。
……
街头。
看热闹的人群都挤在街道两旁,挡住了一些做生意的店铺,若是在平常店家早就破口大骂,可在今天的日子他们干脆就关了店面,也过来看热闹,马车在街上行走的时候都有些困难。
同行的小太监掀开帘子往外面看了一眼,而后回过头来抱怨道:“太子殿下为何非要选在今天出行?这些人仿佛没见过漂亮女子一般,全都挤在这,那马车根本就无法前行!”
旁边的男人闻言睁开眼睛,墨色的深眸沉冽而深邃。
他身着一身玄色的衣袍,看上去年纪轻轻却成熟稳重,有着同龄人没有的凛冽和干练。
他生了极好一张脸,完全遗传了皇后那绝世的容颜,精绝的五官落在一个男人的脸上除了俊朗之外,还多了一丝男人特有的刚硬。
这是一张让谁看了都要忍不住脸红的好皮相。
只是……
“太子殿下,您应该多笑笑的,总是这样板着一张脸,谁都不敢接近您,还以为你有多么不好相处。”
小太监忍不住吐槽道:“哪怕您不笑,只要别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着旁人,区区一个太子妃还不是让你随便挑,哪里用得着皇上和皇后娘娘这般头疼?”
像他这样的年纪,太子妃应该是早早就定下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大臣们都不敢将女儿嫁给他。
明明太子殿下各方各面都是顶顶优秀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够与他相比的男子,顶多就是脾气差了一点,脸臭了一点,不苟言笑了一点,沉默了一点……
苏寒祁抬起头,不耐烦地打断他,“再说废话,把你丢下去。”
小太监立刻就闭上了嘴。
连男人都怕的臭脾气,更别说是那些娇娇软软的女人们了。
就算是喜欢太子殿下,就这么个性子,也没什么人敢接近啊……
小太监忍不住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虽然看着很凶残,其实对东宫的人都很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外人们就这般冷漠。
听说狄大将军的独女跟她示好,他直接就将人推到了池塘里去,把人家的额头都摔破了相——
小太监不知道的是,上辈子苏寒祁并没有做得这般过分,只是让狄书萱知难而退。
可这辈子不知道为何,见到狄书萱那张脸,苏寒祁心中便升起一股烦躁。
他沉着眉眼,按了按眉心,马车停下来之后抬头往外看去——
于是便跟马车外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苏允承骑着马而来,视线定定地落在苏寒祁脸上,眼中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情绪,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
他记得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他和苏寒祁同时去求娶裴清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