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的小说的开头大都很精彩。一个比较常用的方法是用一个峭拔的短句作为一段,引出全篇。如:
把船停顿到岸边,岸是辰州的河岸。(《柏子》)
落了春雨,一共有七天,河水涨大了。(《丈夫》)
《萧萧》也用的是这方法:
乡下人吹唢呐接媳妇,到了十二月是成天会有的事情。
这个起头是反起。先写被铜锁锁在花轿里的新媳妇照例要在里面荷荷大哭,然后一转,“也有做媳妇不哭的人,萧萧做媳妇就不哭。”“她又不害羞,又不怕。她是什么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新媳妇了。”这样才能衬托出萧萧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以后,就是很“顺”的叙述,即基本上是按事情的先后顺序叙述的。这里没有什么“时空交错”。为什么叙述一定要交错呢?时空交错和这种古朴的生活是不相容的。
沈先生是长于写景的,但是这篇小说属于写景的只有一处:
夏夜光景说来如做梦。大家饭后坐到院中心歇凉,挥摇蒲扇,看天上的星同屋角的萤,听南瓜棚上纺织娘子咯咯咯拖长声音纺纱,远近声音繁密如落雨,禾花风翛翛吹到脸上……
恬静的,无忧无虑的夏夜。这是萧萧所生活的环境,并且也才适于引出祖父关于女学生的话来。小说对话很少,不多的对话有两段,都是在祖父和萧萧之间进行的。说这是“近乎无意义的扯谈”,是说这些对话无深意,完全没有什么思想,更无所渭哲理,但对表现祖父的风趣慈祥和萧萧的浑朴天真,是很有必要的。并且这烘托出小说的亲切气氛。
小说穿插了三首湘西四句头山歌。这三苜山歌在沈先生别的小说里也出现过,但是用在这里很熨贴。
这篇小说的语言是非常、非常朴素的。所有的叙述语言都和环境、人物相协调,尽量不同城里人的语言。比如对萧萧,不用“天真”、“浑浑噩噩”这类的字眼,只是说:“萧萧十五岁时已高如成人,心却还是一颗糊糊涂涂的心。”语言中处处不乏发自爱心的温暖的幽默(照先生的习惯,是“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