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四)

你死了反而好了,重吉在心中想。如果还活着将会被贫困逼得,连身子骨都还没长成便要去干活赚钱。看看良吉,他才十四岁。虽算是个高个子,但腿脚细瘦,那还是一个孩子呀。

可他却每天都得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担鱼走街卖鱼赚钱,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得去水产市场,无论下雪降雨都得去走街卖鱼。他自称将来要开一家鲜鱼料理的专卖店,其实他应该还是很想和朋友伙伴们一起玩耍的年龄啊。

------你死得真是好运气呀。

是真的呀,重吉在心中这么说道。这样的世道算个屁。真没法让人活啊,认认真真地勤奋工作,不管其它任何事专心一致地工作下来,像我这种不善于处世的人,还是一生都不会有云开见日的那一天,越是认真老实,越被人看低,嘲弄,被贫困逼迫,然后只带给妻儿苦难。

------太不公平,太没天理了。

这样的世道实在无法忍耐,重吉心中这么想。

“大,”芳子说,“要拉水来吗?”

芳子盯着父亲的脸,她好像本能地感觉到了悲伤。责怪的眼睛,现在(虽然才只三岁)已经露出了同情疼爱的眼神。哪怕只有三岁,女孩子就是女孩,因为她在贫穷的生活中亲身见闻了母亲,兄长和姐姐他们对父亲的关怀爱护。她脸上表现出不符合她这个年龄,和大人一般,认真的表情。

“没关系,”重吉避开视线,“我自己去喝,你不出去玩吗?”

“不去。”芳子说,“我得看着大,看着大等娘回来,娘说过喇嘛。”

重吉站起身,去了厨房,他用长柄水勺从水缸中舀了三勺水喝下。

------直嫂和孩子们太可怜了。

新助是这么说的。那是三天前的事,重吉手中拿着水勺心中这么想着。那是对他关心才那么说的。桧物町的新二郎也一样。和他们两人是在一个锅里吃饭长大的。金六町也好桧物町也好,他们都是能看清当前形势的人。两人放弃了“五桐”的品牌,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退了职,开办了各自的店铺,展开了适合当今市场需求的买卖,都有因为他们是有眼光的人。所以买卖也十分兴隆,也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桧物町家的大女儿好像开始在学跳舞和唱歌,听说金六町甚至包了二奶。

“但他们还是会来关心我的事。”重吉看着水勺上的一点,像失了神似地自言自语,“—----有朋友真好啊,朋友真可贵啊。”

突然重吉吓了一跳。厨房进出口处的腰高拉门【注6:腰高拉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了。开门的是重吉的大儿子良吉。良吉也好像吓了一跳,他手中拿着扁担,张着口望着父亲。

“爹,”良吉顿了一下,“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