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老人手指在冰块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后这个大冰疙瘩就开始慢慢融化起来,冰块上水流如柱。
过了一会,冰块终于消失了。
老人酝酿了一下语言,正准备问他点什么,结果那个人就仿佛是没看见老人似的,眼睛发直,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某个地方,然后向着那个地方一路冲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把巨大的弩箭,拖在地上。
老人惊讶地看着这个男人从自己的身旁跑了过去,然后嘴里刚说出来个雪字,便毫无预兆地倒在了地上,脸直直地摔在了雪地上,一点呼吸也没有了。
这人是被冻傻了吧?老人凑近了看着,心想。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莫名其妙了,先是这个被冻在冰块里面的男人,然后再是他突然喊出来的那个“雪”字,以及他最后的突然倒下。这一切只发生在刚刚的短短一霎那的时间里面,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老人蹲下身来,有些将信将疑地将手探在他的身上。
果然死了,而且死得透透的,根本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唉……”老人唉声叹气地说道:“这叫个什么事啊……”
他双手一摊,然后站起身来,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他最后的一句话,都没离开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该说死得其所,还是落叶归根,还是可惜呢?老人瞥了眼他手上拿着的那个巨大的弩箭,弩箭的造型比较别致,是以一个圆环为依托的,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构,老人又看了看,发现居然还是铁质的,然后想了一下,心中不禁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个男人,不会是以前的猎鹰人吧?”
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不过老人也觉得差不多能够解释的通了。
最后,老人看着在雪地里闷着脑袋的男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慢慢地腐化了,再不放到冰块里面估计就要发臭了。老人皱了皱眉,想了下,还是决定把他埋了起来,他顺手在男人的身上凝结了一整个冰块,将他又重新冻在了冰块里面,然后丢在了他上来的那个地方,此时那个地方已经开始有水往上涌上来了,随着冰块落下,只听见扑通一声,冰块就沉入了水里。
老人看了看,将那个涌出水的口子也顺手补上了,缺口处凝了一层冰,然后被老人又以雪推平了。
做完这一切,老人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对于今日遇到的这个人,他决定就先不跟雪鹰说了,免得它多想。现在正是修炼的好时候,偌大的一个天葬岗,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只需要学会像这地上的积雪一样,安稳地待着就行了。
该回去了。老人心想。他现在已经没有了继续探索下去的了,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那间雪屋里面好好地躺一会。
地面忽然起了一阵风,将老人瞬间推到了天空中去,姿态如飞鹰一般。老人在空中稍微停留了一会,然后看了眼头顶的云海,于是又向着上方飞去,随着老人钻出云海,他的眼中开始是一片朦胧的灰白,然后过了一会,便被一抹霞光所取代了。在他的身边,云海如白烟,在他脚边飘散,老人悬在云海上方,双手负后,以一种从容的姿态站在太阳的面前,犹如一朵散不开的、灰色的云。
又过了不知多久。
回到雪屋的时候,已是傍晚,终于看了次落日的老人,心满意足地回来了。
雪屋附近,传来几阵风声,像从地下升起似的,埋在脚边。
雪鹰还在修炼中,无暇顾及周围。它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了,雪慢慢下着,安静得出奇。
老人打了个哈欠,便顺势钻进那间温暖的雪屋里面。
在那之后的时间里,睡觉的时间好像总是不够的,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老人终于进入了那种玄而又玄的冥想之中,在他的那个世界里面,时间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
崎岖的山路上,一位年轻的僧人正在缓缓地走着,他眼睛一直紧闭着,好像在他这里,睁眼意味着一个禁忌似的。
年轻的僧人抬起头来,虽然闭着眼,但是他好像真的在看着某处,天上天上此时突然掠过一只黑褐色的飞鸟,他便也跟着转动脑袋。从它嘴里忽然传出了几声鸟啼,在年轻僧人听来,那鸟啼声透露着一股冷冷的气息,仿佛有着诸多无奈似的。
年轻僧人微微低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句:“善哉善哉……”
山路上的泥地里印着野兽的足迹,年轻僧人经过的时候,特意停下脚步来,驻足停留了片刻之后,又接着往前走去了。他紧了紧肩上的行李,努力辨认着方向,然后走进了一片山林里面去。
过了不知多久,他踏着夕阳的影子进入森林之后,天色很快就变得漆黑了起来,林中的树木宛如升腾起了无数的浓烟,衬出了黑夜的漆黑。
在这份夜的本来面目之中,年轻的僧人心中明朗如白昼,脚步坚定地走在蜿蜒的道路上。
他最近做了一些奇怪的梦,而且很多都是重复的,这让他不禁想到了什么,决心按照他的师父懒和尚无禅那样,随心而走,于是他在枯坐了一整晚之后,决心去寻找些什么。就这样,他现在来到了这片森林之中。
走了一段路之后,名为“赵成端”的年轻僧人终于从幽暗的小径当中走了出来,远方有一处小小的村庄,安谧的月色下,村里的烟火气息飘到了赵成端的面前。
远处小路上走上来一个手里拿着铁锤的壮汉,壮汉额头上都是汗水,背后背着许多生铁,他远远地看到了赵成端,见他闭着眼睛走路,赶紧奋力跑了过来,“小师父,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么晚了,你……”这位粗中有细的男人仿佛看出了赵成端的情况,说着说着,突然停顿了下来,然后问道:“小师父,你需要帮忙吗?大晚上的,路也不好走,你有住处吗?不行的话,可以睡在我那,我那里地方大,你不用跟我挤一个屋睡……”男人咬着嘴唇,担心这么一个目盲和尚,就这么走在路上,万一不小心被狼叼走了可怎么办?他于是开始耐心地跟赵成端劝说,希望他可以跟自己回家,好歹还安全点,这黑灯瞎火的,野兽特别容易出没。或许是自己有个孩子的缘故,所以男人看到赵成端这副模样之后,不由得便生起了怜爱之心。
赵成端没想到会遇到这么热情而又善良的人,有些手足无措地拒绝道:“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的,而且我身上带了钱,等会可以找到地方住的。”他实在是不想麻烦别人,以他的性子来讲,他更愿意去为别人做些什么,而当别人突然对他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就会由衷地感觉到不好意思。
“这荒郊野岭的,就那么一个小村子,你上哪住去,我们村就没有旅店!”男人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破涕而笑道。他拍了拍赵成端的肩膀,将他扭过来,说道:“行了,就到我那边去住个一晚上,我又不是坏人,我敢拿生命担保,若是我有半点坏心思,我……我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我……”男人举手发誓道。
“呜……”
赵成端一阵慌乱,赶紧捂住了男人的嘴巴,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男人豪爽地笑了笑,见小师父被自己劝说成功了,有些开心,也有些安心。赵成端赶紧低头默念道:“罪过罪过……”此刻他的心中真是无比的复杂,有万千想法无处说。
赵成端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拒绝他,然后糊里糊涂地就被他拉着上山了。
一路上聊了几句之后,赵成端才了解到,原来这个男人是村里的铁匠,平时帮忙打打东西,再卖点自己做的铁器,因为怕自己敲打东西的声音太大了,所以一般晚上就不在村子里面睡,而是在村外的山上搭起了一个小木屋,晚上锻造点铁器铜器,然后平时偶尔还能打打猎,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这几天他儿子去别的村子玩去了,所以山上的那间木屋就空下来了一间房,刚好留给赵成端住。其实男人也知道,他儿子那个说辞也就是骗骗他而已,肯定是去找姑娘去了,还非要跟自己编这么个蹩脚的理由。所以男人也没拆穿他,就让他去了。
“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赵成端忽然想起来他们聊了这么久,居然还没互通姓名,于是便问道。
“哦,”男人一拍脑袋,笑道:“你瞧我这记性,差点都忘了,我叫李刀,你也可以叫我李叔,随你开心,怎么叫都行!”
赵成端摇摇头,笑道:“我还是叫您李叔吧……”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道。他对赵成端还是比较好奇的,因为大晚上的,也没见哪个和尚出来转悠的,而且还是个瞎眼和尚,这就更稀奇了,本来和尚就不是遍地都是,哪里会想到让自己在这里碰上了,还真巧。这或许就是佛家所说的缘分了吧?李叔心想。
赵成端双手合十,微笑道:“您可以叫我赵成端。”
“赵成端,挺好听的一名字,额……”李叔挠了挠头,笑道:“我还是叫你小赵吧,直接叫你名字有点不太好。”
赵成端也没有异议,于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一直往山上走去,直到看见了那个小木屋。小木屋是李叔亲自建造的,虽然看起来有点简陋,但是每一块都显示出他那一颗匠人的良心,木屋的质量非常坚实牢固。
李叔似乎是担心赵成端在路上不小心摔倒了,所以便好心拉着赵成端的手一路走上去,至于他的眼睛为何会瞎这样的问题,他没有去问,毕竟揭人伤疤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去做,实在是有些残忍。
赵成端心中一阵暖意。他一直觉得这世间的恶意和善意都是有着一定的分量的,有时候一点点的善意,便能够给人以想象不到的无穷力量,足以去面对任何艰难险阻和无所不在的邪恶。
走进屋子里面之后,李叔让赵成端先别动,他去点个灯,然后点完灯了之后,才将站在门边的赵成端拉了过来。
屋子虽然有些简陋,但是里面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来屋子主人的
性格还是比较有条理的一个人,李叔然后带着赵成端在他屋子里面转了一下,墙上挂了许多李叔锻造的刀剑,其中有一个,一看就是李叔的得意之作,被他挂在了屋子的最高处,那是一柄乌黑的长剑,上面有着银色的花纹,边缘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层薄雾似的附着在上面,又细又长。
李叔抬头看了眼那把剑,然后目光中有些神采,他本来想让赵成端好好看看的,可是话到了嘴边便咽了下去,他差点就忘记了赵成端的眼睛是看不见的了,他有些遗憾地在心中轻轻地叹气,然后又来了兴致,将自己收集的那些精铁交给赵成端,让他放在手上把玩一下。
精铁入手是一阵清凉之感,然后过了一会便变得温热起来。赵成端手里拿着精铁,还是第一次触摸这样的东西,有些好奇,还将它贴在脸上感受了一下,然后才将它交给了李叔。
李叔见此,心中突然抽搐了一下。他有些可惜地看着赵成端,模样也不差,还挺俊俏的,和自己儿子的年纪差不多大,怎么就瞎了?还当了和尚?男人的心中有些酸楚,然后把赵成端晚上睡觉的那张床收拾好了,拉着赵成端坐下,准备和他闲唠些家常。
“小赵是哪的人啊?”
“不清楚,应该是中州的,我从小在安宁寺里面生活。”赵成端说道。
“那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呢?大晚上的多危险呐?”李叔一拍大腿,苦口婆心地担忧道。
“没事的,我在寺里学了些本事的,不害怕这些。”赵成端微笑道,然后他又继续说道:“其实我这次出来,主要还是因为从小就住在寺里,没怎么出去过,所以想着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出去一次,所以现在就在外面开始游历了,其实我已经去过很多个地方了,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的,您其实不需要担心我的安全的。不过今天能够被您邀请到家里来坐,是我的荣幸,您要是有什么我能做得到的事情,一定要跟我说,我保证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李叔听了赵成端的话之后,反而更加的心疼起他来了,“哎哟……”李叔牵起了赵成端的手,对他说道:“李叔没什么要你帮的事情,你只需要好好地在我这里休息,然后明天我给你露两手我的拿手好菜,其实我儿子一直都不知道,我做素菜比做荤菜更有味道,可惜那臭小子只知道吃肉,一点菜也不愿意吃,每次都是我逼着他吃,他才愿意吃的,唉……真是糟蹋了食物。”他其实有的时候甚至在想,或许那小子去别的地方玩,就是为了躲避自己逼他吃素菜。
见李叔如此生气,赵成端只得安慰他说道:“男孩子嘛,比较爱吃肉,很正常的,不过也得荤素搭配着吃,不然身体要出问题的。”
“诶,对!还是你懂我啊!”李叔握着赵成端的手,跟他乡遇故知似的,激动不已。
赵成端闻言,只得笑笑,不知说什么是好。
后来,两人又聊了许多。李叔说起他过去最初学习锻造的故事,讲他最开始学习锻造是因为他的父亲,小的时候,他父亲在一旁锻造东西,他则木然地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看着,一会看着火焰,一会看看门外的天空,他坐在门外面,因为屋子里实在太热了,唯有门口好像截然不同,比较凉快,所以他就一直在那里无聊的坐着。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锻造的呢?大概是看到他父亲锻造时候的样子了吧,铁的碎屑仿佛是夜空中的星辰一般,仿佛是在用整个夜空的星星来锻造东西似的。那个时候,好奇的种子便在他的心中种下了,直到后来他真的开始学习锻造,才发现一切和自己想象的实在是有着很大的差异,不过他还是自觉地去学习了,也不在意吃多少苦。不为什么,为的就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看到那样璀璨的星光,虽然是铁屑,但是在他的眼里,那和星光无异。
星月稀疏,脑海里的故事依旧十分清晰。
赵成端也说起了自己以前的事情,粗略地讲了一下,一边讲,一边回忆。他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在安宁寺里面过得有多么无忧无虑,虽然日子看上去似乎有些枯燥,有些无聊,每日不是念经,就是和那位总是吊儿郎当的师父一起学习修炼,在那段时光里,赵成端很少会做梦,睡觉就是休憩,没有别的含义。可是出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那时候心里的安宁与平静,好像都是安宁寺给的。自从离开了安宁寺之后,他就开始做梦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从此,梦对他而言,变成了漫长的一段时光,而清醒的时候,反而成为了他的休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