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哀家已经是太后了。”越凌对他扬起明艳的笑脸。

“那好吧,敢问太后为何出现在此处？”方宇涵无奈地问道。

镇北将军朱天佑此刻仍在江南,身为苍炎北伐军统帅的朱皇后……哦,太后娘娘,无论如何，此刻也不该以身犯险，出现在北漠军营之中。

“做什么？自然是救你啊！”越凌理直气壮地说道,“堂堂苍炎国太上皇，一直被关押在北漠军营，这多不像话！举国上下都在为了收复失地而努力,就只有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偷懒，你觉得合适吗？”

“……”方宇涵无语望苍天，无论如何他这也不能算偷懒吧？

“救朕？你都安排好了？”方宇涵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容妃，问道，“我们都能走得掉？”

“当然——不能。”越凌干脆道,“我查清楚了，除了地上那个负责监视你们的之外，每半个时辰还会有人从营帐外窥探，看看里面有没有出问题。

所以只要你们离开,不出半个时辰就一定会被发现。而身处山林之中，北漠人占据了天生的优势。若他们发动大量人马来追击，我们根本不可能逃掉。”

“那你想如何？”方宇涵皱眉问道。

既然不可能逃走，朱皇后又何必来找他？

“只要有人冒充你,替你应付窥探的人，你就能走。”越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说？”方宇涵惊愕地看着她。

“如今的苍炎，每一个士兵的性命都很宝贵。”越凌冷静地道，“我不可能用他们的性命来换你的。

所以，只有我可以。”

“这绝对不行……”方宇涵立即出言反对，却被她打断。

“别急，你听我说完。”越凌接着说道，“如今景明已经继位，对于北漠国来说，我和你的分量其实是一样的。

不——应该说，现在我的价值比你更高一点。

所以，就算我替你留在这里，北漠人也不会杀了我的。非但如此，为了避免我出现什么意外，他们还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

“而对我们苍炎国来讲，则是你的价值更高。”不待方宇涵开口反对，越凌又道，“我虽然勉强能够

带兵，但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若想彻底收复失地，夺回北岭十八城，就只有你可以！”

“你虽然不是一个好皇帝，可你毕竟是苍炎国名正言顺的君主。”越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有你回到永安城稳定局势，我哥哥才能腾出手打回北岭。

我毕竟只是个女人，朝臣们不会信服我，宗室们不会信任我——并且在现下，苍炎已然经不起任何内耗。”

“可是……”越凌所说的一切，方宇涵怎会不懂？从理智上来判断，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第一次，他突然不想听从自己的理性。

“没有可是。”越凌语气坚定地说道，“你是个男人！自己弄丢的东西，就自己去夺回来！别想着舒舒服服躺在这里躲懒，让我种弱质女流替你冲锋陷阵！”

方宇涵沉默了。他知道，朱皇后说的，都是对的。

他是苍炎国的皇帝，偌大的国土，是在他手中弄丢的。他有责任更有义务，去将这些失去的国土夺回来。

他如今即顶替了原主的身份，原主的责任，就变成了他的责任。

如果需要牺牲别人的性命才能换得他的自由，那么他必然是不会接受的。可诚如越凌所说，眼下对北漠而言，皇太后的身份更重过他这个太上皇。

就算事后发现他逃走，北漠军也不可能真的对留下来的皇太后怎么样。

只是——

方宇涵看了看越凌，又看了眼身后的容妃。

将两个女人单独留在敌营，果然还是不太好吧？

方宇涵想：虽然就利益交换的理性安排来讲，确实很合理。可他为什么会觉得十分不安呢？

“你不用担心。”似乎看出他在想些什么，越凌再度出声道，“我会保护好容妃的。我的身手你也见识过了，除非北漠人没底限到对我们两个弱女子下药，不然的话——”

越凌冷笑一声，狠声道：“不然的话，他们没一个打得过我！”

“……多谢皇后这些年来的手下留情。”方宇涵干巴巴地说道。

“是太后！”

“好吧，太后。”方宇涵勉强接受了自己被升级，已经成了太上皇的设定。

“我已经跟我哥哥还有景明都说过了，你回去

之后，他们都会配合你的。”越凌道，“关于皇位问题，其实明儿根本不会跟你争帝位。但是考虑到我与容妃在北漠这边的安全，你最好还是继续当一阵子太上皇吧。”

毕竟，皇帝的老娘和皇帝的老婆，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老婆可以有很多个，而老娘却只能有一个——就算皇太后并不是景明帝的亲娘，可从小抚养他长大，又扶持他登基，这份恩情比亲娘也不差什么了。

只有分量够重的筹码，才有被保护的价值。

皇太后的身份，便是越凌最大的依仗。

“……好。”方宇涵最终答应道。

他觉得朱皇后说的没错，既然是个男人，就应该自己去夺回失去的一切。

无论是国家，城市，还是这两个被他牵连的女人，他都要依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夺回来。

越凌见方宇涵下定了决心，便微微一笑，一抬手将个包裹丢了过去，道：“抓紧时间，把衣服换了，你的外衣给我。”

方宇涵依言除下外袍。

越凌给他的是两套衣服，一套夜行衣，一套北漠士兵的衣服。很明显要他先换上夜行衣，再套上北漠士兵的衣服。待到出了北漠军营，就可以脱掉外衣，立时隐入山林之中。

越凌接过方宇涵脱下来的外袍，一边拿出一件奇奇怪怪的马甲样的衣服垫在肩上，一边穿外套。

她一边穿还一边说着：“营帐外有我的人在望风，你出去之后，只管跟着她走就行。”

方宇涵点点头，当他穿好衣服再回过头去的时候，越凌也已经把他那件外袍穿好了。

按理说，朱皇后与他体型相差悬殊，断没有可能伪装成他。然而不知道她在自己肩头垫了些什么，硬生生将她整个身形撑大了一圈。

紧接着她又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勾画了一些地方，再将头发披散下来，盘膝坐下。看她靠着墙假寐的样子，竟然真与景元帝颇有几分相似。

方宇涵暗自感慨：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技能。

两人忙着换衣服的时候，容妃也没闲着。这场讨论，她至始至终没有参与，却相当默契地知道应该如何配合他们。

容妃将倒在地上的守卫尸体吃力地扶了起来，架在一张椅子上。再将守

卫的一只手抬起来，撑在桌子上托住头部，摆出一副打瞌睡的样子。

紧接着，她又将卫兵身上与地面上比较明显的血液擦去，从帐篷外看起来，依然是守卫尽职尽责监视着他们的样子。

做这一切的时候，容妃始终一言未发，她只是安静利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与此同时，越凌与方宇涵也完成了他们的换装。

“换好了？那就走吧，外面有人接应你。”越凌道。

方宇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半句，转身出了营帐。

并不是他不想多说点什么，只是他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

很久之后，当他想到这一刻，都会觉得无比后悔。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朱皇后用这样的声音对他讲话。

方宇涵刚出营帐，角落里便有人拉了他一把，他跟随那人快速潜到帐篷的阴影里。

那个瘦小而又敏捷的身影只在前方带路，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方宇涵一言不发跟在那人身后。

只见那人极其灵活地避开了每一个岗哨，绕开了每一次巡逻，不消多时，他们就离开了北漠军营的范围。

直至此时，那个领路的人才回过头来，看了方宇涵一眼。

方宇涵立即认出：这正是一直跟在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李姑姑。

她当年跟着皇后一起进宫，原主本以为她只是一名普通的侍女。

没想到他也是一个高手……皇后娘娘、不，太后娘娘身边，果然卧虎藏龙人才辈出啊！

李姑姑在宫里的时候，始终以严谨细心，对皇后忠心耿耿而闻名。

她明明长得也不错，却一直板着她那张俏脸，让自己看起来平白老了好几岁。

穿着宫女服的时候，只觉得她严肃刻板，甚至有几分老气横秋；如今她身着一袭漆黑的北漠军服，看起来竟多了几分肃杀之色。

“你也是皇后的人？”方宇涵问道。

“我自幼就是小姐的亲兵。”李姑姑答道。

方宇涵闻言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答案，他真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呢。

“皇后这么乱来，你也不拦着她？”方宇涵又道。

不管怎么说，作为苍炎军的统帅，一个人孤军深入敌营，这样的举动还是太危险了。朱天佑如今还在江南，若她

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苍炎军岂不是群龙无首？

“小姐说，苍炎国需要陛下。”李姑姑不带任何感情，一字一句地回道。

从李姑姑的眼神里，方宇涵能够看出，她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

这也难怪，让任何人来看，朱皇后的能力都比原主景元帝强上百倍不止，用惊才绝艳的朱皇后交换不学无术的景元帝……让他自己来评判，都会觉得这是一笔十分亏本的买卖。

可是，就算再怎么不认同，李姑姑仍然一丝不苟地完成了皇后交给她的任务。

从这一点上看来，她确实是一名合格的军人。

“即便如此，她也不应该亲自来。”最终，方宇涵只能这么说道。

“小姐的决定，没有人能够改变。”李姑姑声音里带了些骄傲的味道，“只要小姐一声令下，有得是人愿意替她走这一遭。

可是她说了，能走这一遭的人很多，走了这一遭还能活下来的，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陛下虽然重要，但不值得用我们苍炎勇士的命来换。”

“……”

好歹景元帝也是个皇帝，他是皇帝吧！没错吧？！

好吧，就算如今是太上皇了，那至少也带个“皇”吧！

究竟是这个国家人人平等的观念太过于深入人心，还是景元帝本人太不招人待见啊！

方宇涵仔细想了想，悲哀地觉得：很大的可能性是后者。

“陛下。”李姑姑突然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姐的安排，我不会反驳……只希望陛下能够对得起小姐的这份付出。”

“一定！”方宇涵语气坚定地答道。

无论朱皇后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但她毕竟孤身犯险来救他，这份恩情方宇涵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