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袁仁敬确实是从州县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不过官运一直不错,坐上大理寺少卿座位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以前的不提,只说人家身为大理寺的二把手,这些年不知道见过多少大唐的犯官。
按照袁仁敬自己总结出来的分类,基本就是两种:
第一种,怂货,不管身居几品,也不管在外面如何威风八面,只要到了大理寺,上了公堂,尤其是三堂会审的公堂,上来就软了,站都站不住,一点官员的体面都没有,甚至还有直接尿裤子的,这种人根本没啥好审的,只要他能坚持着说话,基本是问什么说还什么,和盘托出,毫无隐瞒,那叫一个配合,所求者,不过是他努力配合交代,期望大理寺在最终定罪的时候,能够酌情减轻罪责。
第二个,硬货,老有骨气了,不管在外面为官的时候如何,无论是那种铁骨铮铮的,还是八面玲珑的,到了大理寺,就三个字,不知道!有的干脆硬抗,有的一个劲喊冤,然后谎话连篇,就是不承认自家的罪责。
这种人,相对于第一种怂货,自然是难办一点,但是大理寺办了怎么多的案子,也不可能属于那种你不承认就能放过你的,找人证,找物证,只要准备齐全了,你不承认!?我管你那个呢!?直接定罪!而且由于“硬货”的这种“负隅顽抗”的态度,在量刑的时候,一般都会按照顶格来处理。
当然了,安禄山这种,肯定不属于第一种“怂货”,可是要说他是个第二种的“硬货”,仿佛也不太准确……
为啥?
因为“硬货”也就是拒不承认而已,安禄山倒好,直接质疑主审官的资格了——你一个司法方面的官员,从来没有接触过军阵,有什么审问军将的资格!?
辛亏早有准备!
袁仁敬抬起手,向左侧一示意,那里正是兵部张侍郎和谢直的座位。
“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唐尚书省兵部张侍郎!
幽州偏将安禄山,既然你说我等司法官员不懂军阵之事,也对……
这样,正好,张侍郎就在这里,你给张侍郎解释解释,三万大军出塞,全军尽墨,你这个主将却何罪之有?”
安禄山一听,顿时一愣,深深地看了兵部张侍郎一眼。
他一开始进门的时候还纳闷呢,不是说三堂会审,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个衙门联合办案吗,怎么大理寺二堂之上做了五位官员?
他也没多想,因为这五位堂官身上的官袍迷惑性太大了,三红两青,一看就是三位四品高官,和两名低级官员,安禄山以为三法司分别带了一位四品高官来参加三堂会审,然后两名低级官员就是添头。
现在一看,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大理寺为了三堂会审自己,竟然把兵部侍郎也请来了。
想明白了这些,安禄山顿时心中一沉,他敢跟袁仁敬胡说八道,他可不敢跟兵部侍郎胡扯,虽然他隶属幽州节帅张守珪,但是也在兵部的管辖之下。
简单来说,开远朝的各个方镇,是战斗序列,而兵部属于行政管理部门,虽然很少能把命令下到安禄山身上的偏将一级,但是将领考核、叙功等等事务,都是兵部在负责。
最关键的,如今是审判!
什么兵危将险,什么兵家常事之类的闲话,跟人家兵部张侍郎可扯不着,你要是不说具体的占据情况,惹怒了张侍郎,人家直接一个定罪,他安禄山绝对百口莫辩了!
所以,安禄山也收起了刚才的混不吝,恭恭敬敬向着张侍郎行了一礼,这才开口辩解自己的罪行。
“安某奉幽州节帅张守珪张节帅的将领,提兵三万,出塞寻找胡人决战。
按照一开始的构想,应该对四部胡人个个击破才是。
却没有想到,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胡人部落早早就接到了消息,不但没有分散在塞外,反而联合到了一起,然后与塞外伏击了安某。
那一战,四部胡人集中了所有人马,足足六七万人,我部仅有将士三万,又是突然遇袭,这才大败亏输!
张侍郎你是我大唐军中宿将,你给评评理,我三万将士对阵六万胡人,能赢,固然好,但是打输了,是不是也是正常?”
兵部的张侍郎,自从来了大理寺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就身着红袍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即便袁仁敬和杜九郎因为他的身份差点吵起来,他也一言不发。
众人不知道人家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人家张侍郎根本就不愿意参与三堂会审,又或者人家谨守自家的本分,就是一个“以备咨询”,没有问到他,坚决不开口。
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反正现在问到了他的头上,他不开口确实是不行了。
果然。
张侍郎听了安禄山的问题,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倒也算是非战……”
就在此时,大理寺二堂之中,突然想起一声低喝,硬生生地把兵部张侍郎嘴中的一句“非战之过”给憋回去了。
“且慢!”
众人一看。
谢直!
汜水谢三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突然的插嘴,对张侍郎来说是非常不礼貌的,这要是碰上一个心胸狭窄的,说不定已经得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