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果镇,军事法庭上,楚汉卿坐在中央,杀人一般的目光,看着台下的人。台下中央站着的是龙纹,一侧站着从滇江逃回命的二十人。假冒团长冒传军令临阵脱逃,每一个都是死罪吧?
死混蛋龙纹,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像是天降神兵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路带着他们打仗坑人,带着军队要杀身成仁流传千古,一千人的溃兵团都死在了南峰上,他最后带着二十人逃了回来。
现在,面对楚汉卿的质问,他说,他没有家乡,从小就颠沛流离。
他说,他是从败仗中学会的打仗,见了太多的死人,太多死去的自己人。
他说,他们都是无辜的,那些万千白骨都是无辜的。
人生下来,是为了活着。舍身取义,杀身成仁,不是乐事,也不是爹妈教的分内事。有的人喜欢武器,有的人喜欢和别人不一样,有的人只是想混口饭,有的人怕自己显得太弱,有的人怕被千夫所指,所以才只好学着杀戮。所有人都害怕,没有无缘无故的勇敢和刚毅。他们都是无辜的。
他说蜀国各地的风月,也说被劫掠占领的土地。
他说:“人不吃饭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觉活四五天,琐事养我们也要我们的命。家国沦丧,我们倒已经活了六七年,不懂——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楚汉卿问:“什么是本来该有的样子?”
“不知道。”他答道。
楚汉卿盯着他,“照你说的,家国沦丧,这里所有人都该死十遍二十遍。可你却说,死去的人都无辜。无辜?——是你说的无辜。”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回头看了看旁边的伙伴们,“……一千多条人还剩这么一小撮……可能正好因为我们都只有一次好死,于是不知道……南峰上的仗对我算大仗,交锋十七次,打完我这生平第一大仗后,我再也不知道。”
楚汉卿审视了很长时间面前这个人的茫然,那种茫然近乎于沉痛。
他毫无先兆地说:“休庭。”
台下的人被押走带到小房间,他们坐着或站着,发着愣,瞪着墙或天花板。
有人问:“他会死吗?”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