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应生走过来,问是不是再要多点时间考虑怎么点菜。立蕙将菜单递给叶阿姨,说:“我第一次到这儿来呢,叶阿姨您推荐吧。”叶阿姨接过菜单放下,说:“我就要一盘他们的意大利鸡肉面吧。你可以试试他们的串烤三文鱼,分量不大,烤得很嫩,口感特别好。”“太好了,就听你的。”立蕙说着,也合上了菜单。立蕙看到叶阿姨搁在墨绿色菜单上瘦削苍白的手,上面有好些深淡不一的斑点。
叶阿姨微微前倾了身子,说:“哦,我先得说明一下,今天我请客。”立蕙马上摇头:“我——”叶阿姨摆着手,说:“打住!我是长辈,这第一餐该是我来请的,其实最好是请你到家里来,我亲手给你做顿饭,但现在暂时做不了——”“叶阿姨——”立蕙打断她,又说,“我是晚辈,孝敬您是应该的。”叶阿姨的手按到菜单上,压了声说:“听话,立蕙!就当我是代何叔叔请你的,可以吗?”
立蕙看到叶阿姨的眼神有些冷,立刻安静下来。叶阿姨很淡一笑,说:“这就像个乖孩子了。”一个停顿,她又说:“你不是问到何叔叔吗?”立蕙点头,抬眼看到一只蜂鸟飞近头顶的那蓬白色的指甲花,她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速度跟上了那鸟儿翅膀快速扑打的频率。
“何叔叔已经在前年春天离世了……”叶阿姨的声音是飘过来的,风一样。立蕙轻轻跌靠到椅背上,看到那只蜂鸟“啪”地一击,尖小的长嘴定在铁网间的草叶里,摇落下的指甲花瓣星散而下,让人想到雪花。她的后背抽紧了,不响。叶阿姨凑近台边,看着她叫:“立蕙?”立蕙回过神来,轻声回说:“啊,怎么会是这样?何叔叔年纪并没有很大呢……”她侧过脸去,看到自己走出暨大学生食堂的大门前,去寻何叔叔白色的身影。她十九岁了,那时。十九岁的她,竟没有留何叔叔吃顿学生食堂的午餐,现在看回去,那是他们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何叔叔的身板挺直地藏在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衣里,慢慢走远。
立蕙拿起台上的纸巾,轻轻擦着眼角的薄泪。叶阿姨在对面平静地看着她。这平静让立蕙感到压力,她努力忍下,不让已涌到鼻腔里那些微咸的清液流出来。“人都有这一天的,好在何叔叔走得很快,没吃什么苦。”叶阿姨缓慢地说着。立蕙捏着纸巾盯着叶阿姨,等她下面的话。
“他那时在东部马里兰锦芯的哥哥锦茗那儿。天刚暖了,他们白天去海边玩。何叔叔下船时还高兴地从很高的舷梯上跳下来。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人老了,血管就像老旧的水管管道,壁上很多锈斑。你不动它,它可能还行,一激烈冲击,锈斑就可能脱落,堵塞血管。他刚落到地面时,脸色一阵发白。他没有及时告诉其他人有什么不舒服。事后想来,他当时是忍下了不适。但到了半夜就再也顶不住了,紧急送医,是大面积心梗,什么话都没有留下来,就走了。”
立蕙低下头,将餐巾纸打开,蒙住眼睛,轻轻移下,抹净面颊上的泪,抬起头来,喝了口冰茶,说:“这几年越来越频繁地听到长辈们这类消息,每次听到都会让人很难过。”叶阿姨点点头,说:“你是个很善良的孩子,真可惜,我们没早点儿联系上。”立蕙想着叶阿姨最后一句话,不知如何作答。叶阿姨安静地坐着,头侧过去,望向海湾远处。这时已是正午,阳光垂泻而下。微风吹过,叶阿姨前额的头发动起来,在脸上打出移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过了一会,叶阿姨才调过头来,问:“你的父母都还好吗?算起来,怕有三十多年没见过他们了。”
菜上来了。立蕙帮叶阿姨往意大利面上撒着胡椒,点头说:“他们都挺好的,可惜我爸前两年得了老年痴呆症。他们来美国住过一阵,都拿了绿卡了,最后还是不愿在这里住下去,说还是回国更习惯。我觉得我妈是怕拖累我。唉,他们这样,我倒更不放心。所以这几年只要有假期,我都是往广州跑。”叶阿姨本来在搅拌着面条,听到这儿停住了,脸上的表情黯下来,盯着立蕙,想了想,说:“照顾一个老年痴呆的病人是很辛苦的,而且你妈妈也是个老人了。”“是啊!”立蕙叹口长气,说不出话来。
叶阿姨安静地嚼了一口面,放下叉子,问:“我记得,你比锦芯小两岁,是1966年出生的,对吧?”立蕙点头。叶阿姨侧过脸,目光看往海湾的方向,微眯着眼睛,好像是要抵抗阳光的刺激。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妈如今还写毛笔字吗?她那一手字,可真是写得好啊,非常好。”
香松酥脆的烤三文鱼在立蕙的嘴里正融出油香,她喝了口水,说:“我没见过我妈写毛笔字啊?”叶阿姨的嘴角掠过一丝苦笑,说:“哦,是吗?那该是你出生前的事了。你妈妈和锦芯爸爸他们一起到融水苗族自治县的大山里搞‘四清’,你妈妈在那里跟何叔叔一起练的毛笔字。”“跟何叔叔学练毛笔字?”立蕙将叉子定在盘里,问。叶阿姨没答话,自顾着往下说:“何叔叔的曾祖中过举,早年是桂北兴安城里的耕读世家。你将来有机会去兴安,到灵渠走走,那里还有何家的牌匾。何叔叔的毛笔字一向写得非常好。讲起来,抗战胜利后,1946年初吧,我们全家从昆明出来,要回老家兴安。一路到了桂林,我就是被何叔叔的字留下来的。”说到这儿,叶阿姨轻笑了一下,“我家里逃到桂林时,临时租在何叔叔家的大宅子边上,就在中山路十字街拐角上,是当年桂林最热闹的街市,一排排的桂树,飞扬的尘土。我那时在读初中,差不多天天去锦芯爸爸家里看她爷爷写字。”立蕙屏住呼吸,见叶阿姨低下头来,慢慢地用叉子搅着盘里的面,想了想,说:“我小时候听说过你和何叔叔的故事,你都回北方了,读了大学后又专门到广西来跟何叔叔成家的。”叶阿姨点点头,说:“是的。唉,人的一生,有时就决定在‘一念’。很多现实的困难,比如生活习惯、风土人情、性格差异,都是年轻时不会想的,直到碰到很多困难。”说到这儿,叶阿姨突然停下来,说:“你看我扯远了。我是讲,你妈妈和我们家何叔叔,那时都在融水乡下的工作组里。你妈妈业余时间就跟何叔叔一起练字。我1965年冬天到柳城去支教——哦,这些广西地理……”叶阿姨看看立蕙。
立蕙点头,说:“我有概念的。那是柳州地区一个县吧?”叶阿姨点头,说:“是的。我在柳城的事情完成了,想那里去融水很近,正好柳城县教育局有车过去,我就跟了过去,看看春节后就没再回过南宁的何叔叔。我就是在那里看到你妈妈的字的。”说到这儿,叶阿姨停顿了一下,很深地看了立蕙一眼,想了想,又说:“那些字堆在苗寨生产队破烂的办公室里。办公室在简陋的竹楼上,楼下养着猪,很臭,但是风景非常好。真是层峦叠嶂啊,深浅不一的黛蓝,拥到窗前的是那么墨绿的凤尾竹,再远处是苦楝,那是画都画不出来的美。所以听人讲‘桂林山水甲天下’,我就说,那样的山水,广西到处都是,更美的都有啊,只是绝大多数人无缘亲近它们。我看着竹窗外的景致想,在这里练字的感觉一定非常奇妙,简直是给山水画卷题墨。你妈妈很有灵气。我看了她很多字。将那些写在报纸上的字铺开了看,真是进步神速。我就想,可惜她没有碰到锦芯的爷爷,若跟了他老人家学,凭她的资质,会出息成个大书法家的。”“你在那里碰到我妈妈了?”立蕙很轻地问。叶阿姨苦笑了一下,嘴角不经意地一撇,表情就冷了,说:“我只在那儿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没有见到你母亲,只见到了她很多的字。很多……”叶阿姨又强调了一句,“你说你没见过你母亲写毛笔字,嗯,后来回城了,很快...你又出生了,她可能就再也没空,大概也没有心情再写大字了。”
立蕙看到一个巨大的问号,被叶阿姨看似漫不经心地抡成了一个完整大圆。立蕙瞪着眼睛,清楚地看到自己家庭树上的所有枝丫,如何从那个圆形的树结上生长出来。她如果像珑珑那样也来给自己画一棵的话,那树底下坐着的,会是她、锦芯和锦茗——她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妹。她比珑珑幸运些——这个想法跳出来,立蕙马上摇摇头。如果按美国式的严格要求,锦芯锦茗会是延出一条长长的折线,连到另一棵家庭树去的。立蕙苦笑了一下,切了块三文鱼,送到口里。
叶阿姨一边切着鸡肉,一边说:“如今我倒天天会写一阵毛笔字。这跟人家练太极练瑜伽是一样的,它能让心静下来。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一直写一直写,那些烦恼好像真的能随黑黑的墨迹流走。”说到这儿,叶阿姨停了一下,说:“你妈妈现在年纪大了,时间比较多,让她写写大字,会很有益的。”立蕙想到母亲如今为了照顾父亲,连单位里组织的各种旅行团也不去了,每天陪丈夫散散步,买个菜,偶尔串串门,傍晚跟老同事们聚在一起,水泥地上跳跳舞,看不出有什么烦恼。就是说到丈夫的病,她也总是说:“你爸能吃能喝的,体检指标比六十左右的人都好,我怕还活不过他呢。痴呆点怕什么?我不痴呆就行了,可以服侍他。只要他活着,跟我就个伴啊,所以不要想象照顾他是苦,等你老了就懂了。”这样说来,如果练字是寄托,大概母亲如今是真的不需要了。
叶阿姨搁下刀叉,说:“我已经吃好了,你慢慢用。”立蕙抬眼看到叶阿姨碟里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面,几块鸡块。叶阿姨接到了她的目光,敏感地回应说:“剩下的我打包带回去。”立蕙这时也将盘里的食物吃完了。侍应生过来收走盘盏,又问:“要点些餐后甜点吗?”立蕙和叶阿姨都点了咖啡。
咖啡很快送来了。叶阿姨一边往咖啡里加着奶和糖块,一边问:“你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生活一定过得很顺利。你做事吗?”立蕙呷了口咖啡,笑笑,说:“谢谢。叶阿姨你真会说话啊,我如今是连镜子都越来越不敢照了。”叶阿姨赶紧摆摆手,嗔怪道:“瞎讲!这么年轻,这想法要不得。”立蕙说:“真是太忙乱,总觉得累,憔悴得很。”叶阿姨“哦”了一声,说:“要多运动。”立蕙应着。叶阿姨又问:“你如今在做什么工作呢?”立蕙答:“我在amd做芯片生产成品率优化方面的研究。”她的口气有点迟疑,不知叶阿姨是否听得明白。叶阿姨抬眼看她,说:“女孩子做研究工作很好的。好多年前,我听到他们谈起过,说你也来美国了,在念博士。”立蕙一愣,想问“他们”里有何叔叔吗?他知道她来了美国,在读博士吗?转念却说:“是啊,那时候年轻,也没多想,就一路读下来了。”她看向远处的圣马刁大桥,那沉沉一线通向彼岸——是何叔叔跟她说的,将来到美国去,长见识,她就来了。当然,何叔叔不说她应该也会来的。那时的广州,年轻学子们的目标都是要到国外深造。但何叔叔那年如果没有告诉她锦芯已在美国念研究生了,她未必真会明确决定要到美国。锦芯一直高高地在前头,特别是那个夏天,在高高的台阶上,她认出了锦芯的身份之后,锦芯就不再是抽象的偶像,而成了亲切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