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房之夜

他看一看猎犬们完全没有上锁,任意跑在前面的平原上,孩子们也咆哮在平原上。

他拖着毡靴向平原奔去。他想在那里问问孩子们,五东家要来是不是真事?马官这野孩子是不是扯谎?

白河在前边横着了。他在河面上几次都是要跪了下去。那些冰排,那些发着响的,灰色的,亮晶晶的被他踏碎了的一块一块的冰泡,使他疑心到:“不会被这河葬埋了吧?”

他跑到平原,随意抓到一个结着辫子的孩子,他们在融解掉白雪的冰地上丢着铜钱。

“小五子是要来吗?多少时候来?马官不扯谎?”小五子是五东家年青的时候留给他的称呼。

“干什么呀?冯二爷……你给人家踏破了界线!”小姑娘推开了他,用一只脚跳着去取她的铜钱。

“回家去问问你娘,五东家要来吗?多少时候来?你爹是赶车的,他是来回跑北荒的,他准知道。”

他从平原上回来的时候,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总是向北方看去,那一层一层的小山岭,山后面被云彩所弥漫着,山后面的远方,他是想看也看不到的,因为有山隔着。就是没有山,他的眼睛也不能看得那么远了。于是他想着通到北荒去的大道,多年了……几十年……从和小五子分开,就没再到北荒去。那道路……嗯……恐怕也改变啦……手里拿着四耳帽子,膝盖向前一弓一弓的过了白河,河冰在下面格吱的呻叫。

他自己说:“雁要来了,白河也要开了。”

大风的下午,冯山看着那黄澄澄的天色。

马官联着几匹马在檐下遇到了他:

“你还不信吗?你到院里去问问,五东家明天晌午不到,晚饭的时候一定到……”在马身上他高抬着右手,恰巧大门洞里走进去一匹骑马,又加上马官那摆摆的袖子,冯山感到有什么在心上爆裂了一阵。

“扯谎的小东西,你不骗我?你这小鬼头,你的话,我总是信一半,疑一半……”冯山向大门洞的方向走去,已经走了一丈路他还说:“你这小子,扯谎的毛头……五东家,他就能来啦!也是六十岁的人了……出门不容易……”他回头去看看马官坐在马背上连头也不回的跑去了。

冯山也跑了起来:“可是真的?明天就来!”他越跑,大风就好像潮水似的越阻止着他的膝盖。

第一个,他问的少东家,少东家说:“是,来的。”

他又去问倒脏水的老头,他也说:“是。”

可是他总有点不相信:“这是和我开玩笑的圈套吧?”于是他又去问赶马扒犁的马夫:“李山东,我说……北荒的五东家明天来?可是真的?你听见老太太也是说吗?”

“俺山东不知道这个。”他用宽大的扫帚,扫着扒犁上的草末绞着风,扑上了人脸。

冯山想:“这扒犁也许就是进城的吧?”但是他离了他,他想去问问井口正在饮马的闹嚷嚷的一群人。他向马群里去的时候,他听到冯厨子在什么地方招呼他:“冯二爷,冯二爷……你的老老朋友明明天天就来到啦!”

他反过身来,从马群撞出来,他看到马群也好像有几百匹似的在阻拦着他。

“这是真的了,冯厨子!那么报信的已经来啦!”

“来啦!在在,在在大上房里吃吃饭!”

冯山在厨房的门口打着转,烟袋插在烟口袋里去,他要给冯厨子吃一袋烟。冯厨子的络腮胡子在他看来也比平日更庄严了些。

“这真是正经人,不瞎开玩笑……”他点燃一根火柴,又燃了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