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良子,两个孩子都觉得可爱,她的两个膝头前一边站着一个,有时候,他们两个装着哭,就一边膝头上伏着一个。
黄良子把“桥”渐渐的遗忘了,虽然她有时走在桥上,但她不记起还是一条桥,和走在大道上一般平常,一点也没有两样。
有一天,黄良子发现她的孩子的手上画着两条血痕。
“去吧!去跟爹爹回家睡一觉再来……”有时候,她也亲手把他牵过桥去。
以后,那孩子在她膝盖前就不怎样活泼了,并且常常哭,并且脸上也发现着伤痕。
“不许这样打的呀!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在墙外,或是在道口,总之,在没有人的地方,黄良子才把小主人的木枪夺下来。
小主人立刻倒在地上,哭和骂,有时候立刻就去打着黄良子,用玩物,或者用街上的泥块。
“妈!我也要那个……”
小主人吃着肉包子的样子,一只手上抓着一个,有油流出来了,小手上面发着光。并且那肉包子的香味,不管站得怎样远也像绕着小良子的鼻管似的:
“妈……我也要……要……”
“你要什么?小良子!不该要呀……羞不羞?馋嘴巴!没有脸皮了?”
当小主人吃着水果的时候,那是歪着头,很圆的黑眼睛,慢慢的转着。
小良子看到别人吃,他拾了一片树叶舐一舐,或者把树枝放在舌头上,用舌头卷着,用舌尖吮着。
小主人吃杏的时候,很快的把杏核吐在地上,又另吃第二个。他围裙的口袋里边,装着满满的黄色的大杏。
“好孩子!给小良子一个……有多好呢……”黄良子伸手去摸他的口袋,那孩子摆脱开,跑到很远的地方把两个杏子抛到地上。
“吞吧!小良子,小鬼头……”黄良子的眼睛弯曲的看到小良子的身上。
小良子吃杏,把杏核使嘴和牙齿相撞着,撞得发响,并且他很久很久的吮着这杏核。后来他在地上拾起那胖孩子吐出来的杏核。
有一天,黄良子看到她的孩子把手插进一个泥洼子里摸着。
妈妈第一次打他,那孩子倒下来,把两只手都插进泥坑去时,他喊着:
“妈!杏核呀……摸到的杏核丢了……”
黄良子常常送她的孩子过桥:
“黄良!黄良……把孩子叫回去……黄良!不再叫他跑过桥来……”
也许是黄昏,也许是晌午,桥头上黄良的名字开始送进人家去。两年前人们听惯了的“黄良子”这歌好像又复活了。
“黄良,黄良,把这小死鬼绑起来吧!他又跑过桥来啦……”
小良子把小主人的嘴唇打破的那天早晨,桥头上闹着黄良的全家。
黄良子喊着,小良子跑着叫着:
“爹爹呀……爹爹呀……呵……呵……”
到晚间,终于小良子的嘴也流着血了,在他原有的,小主人给他打破的伤痕上又流着血了。这次却是妈妈给打破的。
小主人给打破的伤口,是妈妈给揩干的;给妈妈打破的伤口,爹爹也不去揩干它。
黄良子带着东西,从桥西走回来了。
她家好像生了病一样,静下去了,哑了,几乎门扇整日都没有开动,屋顶上也好像不曾冒烟。
这寂寞也波及到桥头,桥头附近的人家,在这个六月里失去了他们的音乐。
“黄良,黄良,小良子……”这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桥下面的水,静静的流着。
桥上和桥下再没有黄良子的影子和声音了。
黄良子重新被主人唤回去上工的时候,那是秋末,也许是初冬,总之,道路上的雨水已经开始结集着闪光的冰花。但水沟还没有结冰,桥上的栏杆还是照样的红。她停在桥头,横在面前的水沟,伸到南面去的没有延展,伸到北面去的也不见得缩短。桥西,人家的房顶,照旧发着灰色。门楼,院墙。墙头的萎黄狗尾草也和去年秋末一样的在风里摇动。
只有桥,她忽然感到高了!使她踏不上去似的。一种软弱和怕惧贯穿着她。
——还是没有这桥吧!若没有这桥,小良子不就是跑不到桥西来了吗?算是没有挡他腿的啦!这桥,不都这桥吗?
她怀念起旧桥来,同时,她用怨恨过旧桥的情感再建设起旧桥来。
小良子一次也没有踏过桥西去,爹爹在桥头上张开两支胳膊。笑着,哭着,小良子在桥边一直被阻挡下来,他流着过量的鼻涕的时候,爹爹把他抱了起来,用手掌给暖一暖他冻得很凉的耳朵的轮边。于是桥东的空场上有个很长的人影在踱着。
也许是黄昏了,也许是孩子终于睡在他的肩上,这时候,这曲背的长的影子不见了。桥东空场上完全空旷下来。
可是空场上的土丘透出了一片灯火,土丘里面有时候也起着燃料的爆炸。
小良子吃晚饭的碗举到嘴边去,同时,桥头上的夜色流来了!深色的天,好像广大的帘子从桥头挂到小良子的门前。
第二天,小良子又是照样向桥头奔跑。
“找妈去……吃……馒头……她有馒头……妈有呵……妈有糖……”一面奔跑着,一面叫着……头顶上留着的一堆毛发,逆着风,吹得竖起来了。他看到爹爹的大手就跟在他的后面。
桥头上喊着“妈”和哭声……
这哭声借着风声,借着桥下水的共鸣,也送进远处的人家去。
等这桥头安息下来的时候,那是从一年中落着最末的一次雨的那天起。
小良子从此丢失了。
冬天,桥西和桥东都飘着雪,红色的栏杆被雪花遮断了。
桥上面走着行人和车马,到桥东去的,到桥西去的。
那天,黄良子听到她的孩子掉下水沟去,她赶忙奔到了水沟边去。看到那被捞在沟沿上的孩子连呼吸也没有的时候,她站起来,她从那些围观的人们的头上面望到桥的方向去。
那颤抖的桥栏,那红色的桥栏,在模糊中她似乎看到了两道桥栏。
于是肺叶在她胸的内面颤动和放大。这次,她真的哭了。
一九三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