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洛就坐下,一行行仔细看。她才瞧了几页,就在心里发急。这帐记得也太糊涂了,除了字迹端丽外,简直就是胡子眉毛一锅炖。比如:这崇宁二年,李内侍借钱五千贯,毫无缘由,也没有上级的批准。同年又有延福宫的内人王氏借内廷银五百两,然后用毛笔草率的把五百两改成五十两……
张洛问负责替她整理账册的宫女:“这是?”
宫女只是笑着摇头,陪着张洛来的小太监小声说:“张会计回头问徐师傅便知”。
“我能现在就问问徐师傅吗?”
“自然能。徐师傅如今越发不羞,正经的差事都不干。虽然准了他处置斗原院的砖瓦,可也不能误了正事呀。”另外一个小太监机灵的说。张洛正叫这糊涂账堵得火大,觉得他说得很对,就请他赶紧去找徐师傅来。
徐师傅虽然来了,却是两三个时辰后。
张洛叫这帐逼得都快跳起来了。每本帐,都比上一本帐更混蛋!所以,她看见徐师傅的时候,脸色简直能吃人:
“徐师傅,这都是什么呀?!”
徐师傅却温吞吞的,不急不忙的看看烂狗肉帐目:“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不是现在、连每月的月钱都发不全了吗?”张洛就差把账本扔一地。“今天早上,我看见连早饭都没有的吃了,好些人。”她眼角余光可以看见,好几个又老又破的身影,出现在了这暖阁窗户的外面。有三五个看起来,似乎饿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徐师傅还是不着急,也不辩解:“唉,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直?一直就是对的嘛?”张洛就恨这样的回答。徐师傅有空去卖砖瓦,都不理账务,怪不得官家都不用他了。他这个年纪,混的这样落魄,难道就这么自甘堕落?张洛觉得如果换了是她,那这宫里这点小事,自然能井井有条。
“这李内人的母亲过世,官家娘娘许她借钱。如今虽然没还,但是人也早就出宫,许配给了蔡攸大人为偏房。”
(蔡攸,是太师大相公蔡京身边最得力的大臣,在徽宗朝几乎可以说的是,群臣里实际权力最大的第二人。)
“上回她来宫里向娘娘请安,有人问起她当年这帐,说是那时的宫人记错了,不是五百两,而是五十两。”
徐师傅这第二句话彻底把张洛惹毛了。
“她说?!她还说没借呢!”张洛唾沫忍不住喷了徐师傅一脸。
这时,暖阁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小太监们甚至打开暖帘子看,原来外面到凝和殿门之间大概七八十百米长,十几米宽的石头通道上,已经挤满了老弱病残宫人。每个人脸上都是渴望和饥饿。
徐师傅还是耷拉着眼皮,一副死狗、还被人踹了三脚的表情:
“张会计难不成要真的去追帐不成?这大部分借钱的,都是大庆殿徐副都知的手下宫人。”
外面的宫人,一下炸了锅。
“张会计,给我们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