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至七章 事起人变

杀殉 焚涅 10543 字 2024-05-21

“好。”

朝狗拄着木棍,一瘸一拐的往村子里面走。现在是秋天,晚风吹来还是有些冷,二宝坐在老虎身上,打了个寒颤。

“天气冷了,娘的膝盖又该疼起来了。”二宝摸了摸老虎身上的皮,他现在有打算把这只老虎的皮拿来做两身袄子,一身给自己的娘用来防寒用。

至于另外一身,就给朝狗,毕竟这只老虎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打回来的。

“朝狗不答应就给其它部分全部给他,再给他十两银子。”二宝抚摸着老虎,特意看了看那几个箭洞,觉得箭洞不大,没怎么损坏这身虎皮,心里面很高兴。

年纪轻轻,不过十五岁就能够猎到一只老虎,在南江县这可是从来没见过,自己应该能出名了。

二宝现在把这头老虎当做一个宝贝,抚摸了好几遍,心里面愈发美滋滋起来。

“二宝!”

村头跑来了几个大汉,手里面拿着大木棍。

“吉叔!”

二宝站起来摇着手,向村子里跑来的人打招呼。

过了五六息,那个叫做吉叔的人带着人跑到这里,还没等二宝说话,就说“你先不管这头老虎,你家里面出事了,来了两个强人!”

“什么!”

二宝听到家里出事了,脑子一懵,身上有些发凉。

“我娘!”

二宝抽起自己放在一旁的大弓,撒腿就跑向家。

“吉哥,我们赶紧回去,免得到时候二宝要做傻事。”吉叔旁边一个个子较矮的汉子提醒一声,四个汉子用木棍插入老虎身下,一声起,就抬起老虎往村里面赶。

现在是旁边,天色近黑,原本该是做晚饭的时候,村子里面却还没有一家起火。

整个村子一百来户,四百来人都围在了溪边田埂上的一栋两间的房屋外。

村里一百来个汉子,手上都拿着刀斧,站在最里面,对着房屋前两个身穿锦袍男子连声怒骂。

在锦袍男子前面倒着一个女子,那个女子身穿粗布,身上有好几道伤痕,伤痕渗着血。

“深山老林出刁民。”

两名锦袍男子其中一个,冷哼了一声,一脚踢在倒在地上的女子肩膀上,女子吃痛,痛的她面目扭曲,不过她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哀嚎。

“你他娘的,欺人太甚了。”

手持刀斧的井田村汉子,举着刀斧就冲了进来。其中一个锦袍男子,一挥袖,一股巨力就把冲在最前面的汉子撞退摔在地上。

“你们不要以为你们是周王朝的子民,我就不敢把你们全村给灭了,你们不过只是普通百姓,在我眼里,烂命一条。”

锦袍人当中个字较高,面上有一道疤痕的男子刚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将刚爬起来的女子一脚踹飞。

“你不要在这里给我装威武不屈,老子看着就恶心。我告诉你们,我可是修行者!”

疤脸男不屑的看着那个看上去面容极为痛苦,但相貌端庄的女子。

“我日你娘嘞!”

他话刚说完,人群外面传来一声怒骂,随即听得“嗡”的一声,一道道残影冲向了两个锦袍男子。

二宝手指被弓弦勾破,鲜血淋漓,可是他的力道越来越强,速度越来越快,他三步并作一步,双目怒睁,十五支箭在短短几息的时间全部射了出去。

“嗡”

一名锦袍男子伸出手指一夹,夹住了第一支箭,可是这支箭力道太强,纵然被他夹住,但却把他的手指磨破了皮。

“大哥小心。”

他向疤脸男提醒一声,身子连连后退翻转,想要躲过后续的羽箭。

疤脸男食指一勾,一掌推出,肉眼看上去在这栋房屋前面,起了一道薄薄的气墙。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的气墙在一息的时间就被冲破。

不过这道气墙也稍稍减弱了羽箭的力道,纵然如此,两名锦袍男子闪躲中,还是被羽箭擦过身子,留下几道血痕。

“我杀了你们!”

双眼通红的二宝,丢掉弓箭,拔出腿上的短刀,就要冲进自家房屋里面去。

“快拦住他!”

周围的大汉,齐齐伸手要抓住从人群中过来的二宝。

怒火攻心的二宝速度、力度比以往太快,众人拉都拉不住二宝,只能眼看着二宝冲进了他家屋前。

“二宝!”

锦袍男子被一巨力撞开,只见那他原本倒在地上的女子,撞开自己,扑向了冲进来的少年。

“噗通。”

女子摔倒在地上,可是她的手已经死死抱住了二宝的腰身。

“二宝,千万不要,你打不过他们,千万不要。”

女子带着哭意,抱住二宝的腰身在哀求。

“娘!”

二宝一把扶起他的娘,刚一站稳,疤脸男一脚飞来,把二宝和二宝的娘一脚踢飞,两人狠狠的撞到了屋子旁边的猪圈上。

“噗。”

二宝的娘亲禁不住这一脚,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娘!”

“不要,求求你,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子。”

二宝的娘亲挣扎的爬向那两个人,可是她爬错了方向,面对着在外面围观着的井田村民重重的磕头。

“求求你们,不要伤我儿子,你们可以杀了我,杀了我吧。”

每一个头,磕咚咚作响。

“二弟,我就说了,五觉之中,眼睛最重要,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能做成什么事?你看,我用天地元气封住她的眼睛这一招,厉不厉害?”

刀疤脸一脚踹在磕头二宝娘亲腰上,将二宝娘亲踹倒。

二宝娘亲调转方向,向着锦袍男子磕头,她已经头破血流了。

“呀!”

二宝这时候握着短刀,对着两个锦衣男子劈下来。

他现在已经失去了理智,短刀刀刀劈向要害方向,力道、速度都很快。他就如一头被捆住的猛虎,疯狂的挥刀,刀被打掉了,就扑上去用拳头,用牙齿。

“噗!”

疤脸男一巴掌扇在咬住他手臂的二宝脸上,二宝被他直接打吐了血,直接倒在了地上。

“你听听,听见了吗?你儿子被我打吐血了,听见吐血声了嘛?”疤脸男一手提起二宝的娘亲,对着头破血流的她笑眯眯的说道。

“大哥,你看。”

那个被称作二弟的锦衣男子,掀开了二宝娘亲的衣服,在二宝娘亲的腰间有一个刺青,上面绣着一朵月季花。月季花的周边还有一条红色的丝带刺绣。

“诶呦,这是秦淮河畔,寻欢楼的标记。”

“没想到没想到,寻欢楼居然把男娼女欢的生意做到了这个地步,连深山老林都有她们的人啊。”

疤脸男伸手摸了一把二宝娘亲的脸,一把把她丢到了一旁。

“狗日的,和你们拼了。”

井田村民终于忍不住了,所有人都往里面冲,拿着手中刀斧,就要劈向疤脸男。

“你们还动火了?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女的可是一个娼妓啊!你们一个井田村竟然要留一个娼妓?”

疤脸男哈哈大笑的笑了起来,他随手打飞几个汉子,又说道:“难道,你们井田村都是这样子?”

“大家都停手。”二宝的母亲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手里面拿着一把刀,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天空。

所有人都停住了手,二宝被朝狗扶起来,他现在被那两个修行者封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大家都住手。”

“他们是修行者,大家都打不过他们,大家住手吧。”

“今天的事都是我惹来的,给井田村的父老乡亲照成了天大的麻烦,我实在是羞愧。他们说得对,我只是一个娼妓,值不得大家为我与他们动手。”

二宝的娘不是井田村土生土长的人,是嫁到井田村,嫁给二宝的爹嫁来的。而这个外村人在二宝的爹消失的十几年中,持家有道,做事合情合理,外村不外村的在讲究祖宗法制的井田村人看来不重要。

“二宝他娘,你在胡说什么,你是我们村的人,管你是什么人!”

井田村民看见二宝的娘亲有些不对劲,劝道:“你先把刀放下。”

娼妓两个字,对于二宝的娘来说就如同两把刀,一把刀割着她的人,一把刀剥着她的皮。这两个字,在井田村民心里落了下去。就像是每日清晨村外的山头蒙上了一层薄雾,不会有人去看,因为蒙着雾的山头在村外。

“二宝,记住,我以前教你的,你一定要继续学下去。你要等你父亲回来,记住,一定要等你父亲回来!”

话音落,二宝的娘亲举起刀,喊道:“我不是娼妓,我是清倌人嫁给了二宝的爹!我是清白的!”

女子之刚烈,比男子要来的直接。

喷涌的鲜血散漫这两间房屋的外面,整个井田村都弥漫开了血腥气。

二宝的眼睛尽是血色,他气血冲头,却无法动弹,眼睁睁的看着血流遍了家门。

“住手!”

就在混战的时候,一声怒吼传来。

四周忽然风动云起,原本笼罩着黑云的天空,光亮起来,露出月亮。

只见一位身穿锦衣,带头冠的威严男子大步跨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破烂的书生。

“刘老爷!”

所有人都喊了起来:“这两个人来我们这里杀人,我们一定要杀了他们!”

村野乡间是宗法制最坚固的磐石,对于村子里的事情,他们都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官府说这是私设公堂,村民说这是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道德规矩。

唯一能在官府和村民中间调和的,也只有村里的乡绅。

这位刘老爷,就是井田村举人老爷,也就是井田村的乡绅。

随着这位刘老爷快步走来。

疤脸男低声对着自己二弟说道:“坏了,想不到这里有一个朝廷举人,他有朝廷气运。”

“那怎么办?”

“见机行事,能走马上就走。”

刘老爷刚走过人群,疤脸男就微微拱手说道:“这位老爷,你们井田村有一个娼妓,按大周律令,娼妓位于奴籍。我们是修行者,打杀一两个奴籍没犯法吧?”

谁也没想到,刘老爷却打算放过这两个锦袍人。

“你们滚吧!”

刘老爷怒喝一声,疤脸男毫不意外的呵呵一笑,一挥袖就要往外走。

“不能放过他们!”

刘老爷要让锦袍人走,可是村民并不同意,群情汹涌,外村人来本村杀人就得血债血偿。

“让他们走!”

刘老爷哀叹了一声,无奈的说出这句话。

“哼!”

疤脸男冷哼一声,推开一个拦住自己的汉子,脚步一踏,和自己的同伙跃了出去。

“不要追,他们是修行者,他们若真的动了怒,我们会有大麻烦!搞不好我们将会有血光之灾!”

村民反身将追,刘老爷喊了一声,这时候村民才停下脚步。

“我们就真的让他们这样走了?二宝他娘可,哎。”

“我们又能怎样?我们只不过一介平民。”

全场默然。

一介平民,四个字,说的他们的命彷如草介,或生或死都只在别人的踩草的脚是否用力。

“我们先收殓二宝的娘吧。”

刘老爷挥挥手,似乎想要用手扇掉此刻凝结的郁结气氛。这一挥手,就像是推动着木讷的水牛往前走,哪怕再用力,水牛也走得慢。

生死是大事,村子里的人几乎全部都动了起来,毕竟这件事来的太过于突然。死亡,这件事也很突然,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件突然的事还有几十年,等得到五六十岁时再考虑的事情。

村子里面有道士,在他的指挥下,二宝的娘宛如睡着了一样躺在刚刚做好的棺材里。

原本昨日还冒着袅袅村烟的两间房屋,现在被条条缕缕的白色给填满,没有了烟火气,有了香火气。

香火气比烟火气难闻,因为闻气的不是神神鬼鬼、漫天诸佛,是以一个个低头哀伤的人。香火气就像是能让他们填饱肚子一样,他们现在一看就是满肚子的气,这种气不像屁一样,能放出来。它能放出来,放出来的时候要带着愤怒、吼叫、怒骂。它们不像屁一样臭,可令人难受,所以井田村的人要憋着,憋着它,不要让它让别人难受。

二宝木讷的跪在母亲的棺材前,手里拿着的香冒出来浓浓的烟,他的眼睛被熏的发干,熏得发痛,熏得发亮。

身穿黄色道袍的引路道长在棺材前面挥舞着桃木剑,口里念着引路决。

二宝昨天晚上说,他想尽快让他娘入土为安。

刘老爷答应了,今天刚好也是一个吉时,能入土的吉日。

就这样,一个被烟熏得发痛都没有眨过眼睛的人流干了他这一辈子的眼泪。人容易上火,而他的水已经流干,留下的是能够燎原的火焰。

直到他母亲入土的那一刻,二宝将头埋在土里,说了一句话。

他说:“娘,你安心的走。我也安心的走。”

从此之后井田村的后山多了一座坟,村里少了一个人。

昨夜,二宝让朝狗把老虎肉分给大家作为微博的一丝报答,这是礼,是礼就得收了,收的人却没有收礼的喜悦。

今天的太阳炽烈,烤的空气中一丝水分都没有。

二宝舔了舔嘴唇上干裂的嘴皮,将短刀插入大腿的刀鞘上,背好包袱,拿好弓箭,回头望了一眼这十余年来母亲都在院子里打骂自己,这十余年来母亲每日都在院子门口等自己回家的,十余年来母亲都在这带着自己粗茶淡饭的过着生活。

太多的十余年发生的事情。

这十余年的记忆在昨日就已经被一刀砍掉了。

“二宝。”

朝狗手上绑着绷带,他站在院子门口。

“朝狗。”

二宝走到朝狗面前,将昨天林子无给的一百两银子塞给朝狗。他再看了一眼朝狗,与朝狗擦肩而过。

“二宝,你要去哪?”

朝狗跟在二宝的后面,二宝走的是一条小路,直接从自己家院子后面走的路,不过村子里。

过了村子里,肯定会有人拦着二宝,所有人都知道,二宝要去报仇。可是报仇这两个字围绕的都是人命,虽然不知道是谁的,但是村里人都担心里面会出现二宝的名字。

“算了,我这是白问,你肯定要去复仇的。我跟你一起去,复仇是一件艰辛危险的事情,我们两个是伙伴,一起打猎的伙伴,去打猎怎么能不一起?”

朝狗一边注意着脚下的小路,一边和二宝说着话,他的一只手动不了,走小路身子很容易不平衡,走的艰难。

二宝很沉默,没有说话,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朝狗只能小跑的跟着他。

直到走出了这片林子,来到了村外的一亩旱田。

旱田里,一个身着破烂的人站在那里。

“先生。”

二宝走到那个破烂书生的前面,而在这亩旱田的下方,有两个身穿铠甲的大汉。

这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林子无。

“我和你父亲算是认识,其他的事情我帮不了你,只能连夜帮你把他们两个拦住。你要复仇,就好好的去复仇,有些人该杀就杀,不要心慈手软。”

“这句话可能对你来说难以做到,但你一定要记住,有些人该杀就杀,要不然他们会反过来杀你。不管你是处于劣势还是优势,都要杀掉你的敌人。”

“你是一个打猎的好手,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狩猎遇到猛兽时,不是猛兽死,死的就只有你。”

这个破烂先生,面色忽然变得很冷酷,言语中带着的不是久未刷牙的腥臭,而是血腥味。

二宝对于这样的血腥味很熟悉,他从十二岁打猎时就开始对这个味道很熟悉。

“外面的世界和大山一样,只有弱肉强食。能活下去的,不是凶猛的老虎就是狡猾的狐狸,或者凶狠的野狼。兔子、野鸡只能祈祷自己能活一天是一天。你要复仇就只能做一只凶猛的老虎,这头老虎又要有狐狸的狡猾和野狼的凶狠。”

“你要让想要害你的人,都死在你的脚下,这样你才能比其他人更好的活下去。”

破烂书生就像是一个闻到了血腥气的野狼,张开了他那骇人的獠牙,睁开冷冰冰的眼睛。

二宝的毫无表情。

朝狗在一旁听得傻了,他看着二宝的脸,他终于知道了一个人的离开能够彻底改变另外一个人。

“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去吧,吴钩。”

“学生受教。”

二宝双手往前一举,行了一个弟子礼。

破烂书生一挥手,说道:“你不必感谢我,我只当是还了你昨天半个馒头的情分。”

二宝没有任何犹豫从田埂跳下去。

朝狗刚要追上去,破烂书生却拦住了他。

“你不能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滚开!”

朝狗一只手将要推开破烂书生,然而破烂书生纹丝不动。

“你不是他。”

“朝狗,你不要跟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