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迫不得已嘛,你不来,方达便吵着要给姐姐报仇,他的身手那么差,没准连自己也交代在这里。你也不想伤害大姑娘的,只是搭上了一个女儿,还这样不清不白被赶回乡里,以后你们在乡里如何自处?方达还这么小,以后没有姑娘愿意嫁他,怎么办?你来这儿,是就打算玉石俱焚,为妻儿谋一条生路吧?”
见他面容微动,桃枝更连声相劝,“这儿,我替你善后,保管甩掉沈府的追兵。大叔,你若是我爹,我定然不愿意你亲身涉险的,如今,我也希望,你好好活着,与妻儿一家团聚。”
“好……”
“那大叔,你和方娘子约定了,要去哪里呀?以后你们安定下来,我也可以去看望你们,就当是,替姐姐尽孝心了,我见了大叔,也当作亲人一般,也可圆了我的思亲之情。”这话说得略做作了,方围这几日来受了不少折磨,骤然遇到旁人关心,动容之余并未发现异样,站起身整理黑色披风,“我们曾说过,先到愈平乡,走水路去西洋。”
“那,愈平乡,该怎么走啊?”桃枝舔了舔唇,“我是说,我到此处扬州不过一月,只听说过姐姐的家乡是望平乡,从城南门往东走五十里,那,愈平乡,是在哪里呢?”
……
夜色越发稀薄,沈庚带人逼近马棚,亲手挑了陋室的布帘,里头收拾的干干净净,看马人躺在床上酣睡。
身后一阵骚动,热气升腾,他蓦地回头,火舌已经燎上草屋的房顶。只来得及把看马人背出来,火焰已把这小小草屋全然吞噬。
马棚顶也被烧光了,十几匹马受惊,跺脚欲逃,无奈被马绳拴着,嘶鸣震天。
拴着马绳的木头很快被烧坏,马儿争先恐后踏出马棚,众家丁瑟缩着躲避。
几辆日间用过,未解马绳的马车也被拉走。其中一辆比起其他,似乎更为缓慢。他凝眸一瞬,脚下运功,轻巧踏上奔腾在最前的一匹骏马,同时号令:“那辆马车有异,给我追!”
早起卖包子的陈五看见目睹一桩奇案。
他惯来占的位置,背对诏安湖,面对绘春楼外的大道,人流量很大,这天刚摆好摊位,便听见踢踢踏踏的声音,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而后带起一阵喧嚣,绘春楼顶跳下、楼后闯出,山上冲下,甚至身后湖面破水而出,许多人拿着武器叫嚣,其后一群骑兵骑着高头大马追赶先头的马车。
那些光拿武器叫嚣一场的家丁,吃了一阵尘土之后,纷纷到他的包子摊买上几个包子,因此这日他很快便收工了。
包子还剩几个,正装油纸袋的时候,一辆精美宽敞的马车再次从眼前飞也似的驶过,这次他有经验,用油布把仅剩的几个包子盖好,果然后面又是一堆追兵,扬起一堆灰尘。
为首的似乎还是个挺俊俏的小公子。
……
方娘子驾着马车,方达手里抱着一管狼烟。
他们约定,方围到府中挟持大姑娘,母子二人去拿银子,三人在绘春楼相见,一道远走高飞。若是他们两人被抓,便以狼烟要挟,只要点上狼烟,方围见了,会立即取了大姑娘的性命。
其实他们都明白,方围这一去,一家三口便是永别。他不可能再从沈府里毫发无损地逃出来,只能掌控着大姑娘,给他们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他们的马车停在绘春楼三里外的民房外,现在必须要走了,其实他们都明白,这一场等待本就是无谓的。
“方达,准备拿银子,咱们走了。”
方达摊在马车上流泪,泪水把狼烟都浸湿了一截,“不……我要等我爹。”
方娘子一鞭子抽过去,“你爹的命没了,再等下去,我们的命也没了。”
少年固执道:“我要等我爹!”
又一记鞭子,把他细皮嫩肉的手打得皮开肉绽。
“走不走?”
“走……走……”
经过绘春楼,她吁马缓下,方达蹑蹑伸手,把一大包银子抱进马车。她往车内看了一眼,转头狠狠挥动马鞭。
一路向右拐,渐至人烟荒芜处,身后追兵全被他们趁早做好的路障拦下,只剩几个骑兵,驶过一个峡谷,他们的马车拉动脚下一条绳索,绳索牵引山峰上的石头滚落,把追兵砸了个精光。
旭日东升时,他们终于到达愈平乡,崭新的生活似乎也在眼前。
向居民讨了碗水,准备略歇脚再去坐船。儿子喝了水仍无精打采,歪着脑袋倚着车壁,双眼放空。
她夺过他抱着的银子,笑容满面地清点,“都是真金白银,都说这沈家有银子,我当了这么多年的下人,这回才算看见。有了这银子,咱们娘俩下十辈子也不用愁了。”
“我要我爹。”方达抱着膝盖喃喃自语。
方娘子也不管他,捏着他下巴,把剩下半碗水灌下去,“这可是你爹拿命换来的银子,你好好花,是对得起他了。”
方达挥手打翻了碗,癫狂道:“我要我爹,我不要银子,我要我爹!”
方娘子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要你爹,现在便回去,我不拦着你。”
他又把头缩回臂间,不再说话了。
方娘子很是得意,又向店家讨了一碗水,倚着车辕喝下,方达却突然见鬼似的表情,指着她身后,“爹……爹……”
“你发什么病?你爹早就下地府见你姐去了。”
“是爹!”
她回头,果然见一辆马车驶来,为首的高大男人浑身黑色包裹得严严实实,黑色斗篷遮住面孔,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的确是她的夫君,只是脸色青黑,看起来很是怪异。
“夫君?”她试探着问,那人走下马车,二话不说,朝她胸口扎了一刀。
“爹……爹……”方达在马车里挣扎着后退,被那人拔了她胸前的匕首,指尖一番,他便被匕首扎透。
胸口剧烈疼痛,她看见他的手,细嫩白皙,根本就不是她老实巴交的夫君方围。
生命在流逝,她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儿子回家吵着闹着要为姐姐报仇,他坚决拦着,不让他去,儿子以死相逼,差点被他打折了腿。她却想起一计,既然有桃枝相助,错开府里家丁,何不挟持着大姑娘要一些银子,左右也是他们赢得的,要了银子,不必要伤害大姑娘的性命,也算是为女儿报了仇。
这个荒唐的想法,方围破天荒默默抽了管水烟,说:“好。”
她想起老夫人说,方围是个能过日子的男人,日子总是自己过自己的,不必要羡慕旁人。
她想起他的细腻心思,在自己和儿女生日时,饭桌上摆上四朵小花。
那人披着她夫君的皮,见她还睁着眼睛,上前补了一刀。
沈庚带人来到时,便见这样的场景,方家母子倒在地上和马车里,鲜血满地,村庄已经升起袅袅炊烟,瑟瑟发抖的村民躲在家中,从窗子里往外偷看。
“来。”他对一个四五岁小孩子招手,那孩子抱着茅草垛子不敢过来。
“别怕。”幸好他袖口里藏了颗糖。
“他们往那边去了。”小孩指着南边树林,吮着糖果,笑起来露出两颗大板牙,“叔叔会变戏法,驾着马车呢,把自个儿的头割下来了。”
隐约可见山林间一架马车卡在两棵树之间,众人赶过去,薄雾弥漫的山间,方围的身子仍坐在马上,头却滚到了相隔甚远的另一颗树下。马车卡着,马儿徒徒踢腿,无法向前。
他撩开马车帘,里头只有一个昏睡的意柔,毫发无损,嘴角微微勾起,看起来做了个美梦。
有家丁把她抱走,有人收拾马车,把方围的尸首抬走,有人张罗着围观百姓离开。
他寒毛根根竖起,在热烈的阳光和炙热的风中,寻找一位姑娘。
沈府的马车中间铺着厚厚的羊绒,只有方才意柔躺过的痕迹。
他正握着马鞭阵阵焦灼,害怕她留在府中,更害怕她在马棚,已经葬身火海。
“桃枝……”他不由自主轻唤一声。
左边的座椅掀开,雪白的双手撑着木板,一双俏生生的眼睛露出来。“嘘,我在这儿。”
他欣喜若狂,把人挖出来,见她完好无损,一把搂紧,“你吓死我了。”
她卸了全身力气,安静地瘫软在他怀里,双眸水灵灵的,在他脑后乱转,若他见了,定要猜想她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为什么这么香?”他有些疑惑。
“我好困……”她嘟囔着,渐渐合上水润的双眼。
……
桃枝再睁眼时,襄桃嚷嚷着,“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快步冲出去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