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九章

池奕见贺戎川只管点头,只是在送塞拉出门后,回?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仿佛将?他看穿了一样。

……

这一趟出来,贺戎川已经耽误了太久。他许多年没有如此任性过了,之前去陇州也?

会抽空处理京城庶务,但这次,守在池奕榻边那几天他根本什么也?做不了。所以确认池奕无碍后,他就得尽快返回?京城。

“身子虚弱”的池奕被伺候得仔细周到,虽然身边那几个暗卫一刻不离地盯着他,却从不限制他的自由。所以在经由惠州时,他打算进城见见孟平,再看望一下?李大婶。

惠州守军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秩序,池奕享受了一路将士们的崇拜,找到孟平,没多说自己这些天的遭遇,只让他再见到杨顺就抓起来。

他又打听李大婶,一名士卒说:“你要找为叛军做事的百姓,得到城外东南方那片危房去,不过估计也?没多少人活着了……”

池奕一愣,“为什么?”

“因为那是为叛军做事的乱民。”

“但他们很多是被胁迫的吧?就算自愿,他们能分得清什么友军叛军么?这不是滥杀无辜吗?谁下?的命令?”

孟平只好将?池奕拉到一边,低声道:“池公子,你之前帮了我们不少,这事我告诉你,你自己知道就好,可别说与旁人。你走后不久,不知为何,陛下?突然来了惠州主持军务。杀那些乱民是他的旨意,我们只管听吩咐的。”

池奕浑身一僵。

“当初在京城,中央军营里传了些谣言,徐将?军还费尽心思澄清,我甚至都被说服了。”孟平仰头叹道,“如今出了这事,方知自己天真……”

池奕的话音开始发抖:“可是他为何要……”

孟平看了看四?周,压低话音:“咕国叛军诈降,巢勇带亲信脱逃,妄图东山再起……这事多气人啊。”

他点到即止,池奕却懂了,有的人撒气是必须靠杀人的。贺戎川到惠州时,投降的叛军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他若还想泄愤,只杀巢勇和?他的军师肯定不过瘾,干脆把?那些为叛军做事的百姓也?杀了。血流成河了,这气也?就消了。

池奕如坠冰窟。他不管不顾地冲出军营,来到那片危房,此处已没什么人迹,原本有好几百人,如今只三三两两半死不活地散落在路边。

他在这块地方转了一圈,没找到李大婶。找人打听,说官兵来过好几次,谁也?不知道哪个人是什么时候死掉的。

池奕坐在路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怔愣望着满目疮痍,感?到自己被浓重的疲惫压倒。

刚来时他对“暴君”二字闻风丧胆,可时间长了,只看到贺戎川在奏折上批复处死某人,以及吩咐暗卫暗杀某人,习以为常便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死的是自己认识的人,是好几百人,是无辜的人,还发生在自己眼前。他才突然想起这本书叫《暴君的覆灭》。

原书主角贺戎川,十六岁在南疆起兵,用了四?年时间攻入京城。这期间绝大多数战役他都亲自披挂上阵,亲手斩下无数敌将?首级,入主皇宫便囚禁了他的嫡母和?弟弟,再于不久后试图除掉他们。

他在位期间试图用军队和?刑律抓住权力,发明了多种残忍的刑罚,屠杀了数以万计的有辜或无辜的人。他的做法?防止了谷国内部可能出现的祸乱,却因为太过残暴而滋生了新的祸乱。

虽然池奕穿来之后,知道一些所谓的暴戾是旁人添油加醋,但对于那样一个无可救药的暴君来说,多一分少一分又有何区别?

而他,一个本该在残暴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的人,却感情太过丰富,动了那么多危险的念头……

也?许贺戎川对他有感?情,但暴君连自己的亲人都能毫不留情地下杀手?,他对谁有感?情,谁不就离死亡更近么?

池奕突然觉得很难过,似乎自己心里装的那个人死掉了。虽然那本就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

他迫使自己收敛心绪,控制好表情,木着一张脸转身离开,不让躲着的暗卫发现他来这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