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人

“你承认他们中间的不同。”

“因为我并不崇拜玄学。为了同样的原因我们这故事里的主人还在探寻,凭着冷静的头脑向生活深处摸索。二十年了,二十年光阴里他徜徉于梦境,人们说他动极思静,他是仿佛饮了白堕春醪,深深地为自己的幻想醉倒了。你说这是一种自我恋吗?你猜得不对。应该注意的是在他心理活动中对自身的搏斗和鞭捶。他是这样深沉又是这样激动,摆在眼前的是一个世界,藏在心底的又别是一个世界,几千年繁文缛节人情世故幻成重重的黑影覆压着他。人是历史的牺羊,是生存的奴隶,谁不或多或少地因袭着传统的缺点?然而他企求摆脱,向社会同时也向自己作着苦苦的挣扎,他撷取梦幻直奔向灵魂深处,在这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国度——那亲手揉成的天地,便不夸人间仙境,也应比世外桃源,一切是理想的化身,现在他戴上了皇冠。”

“他将终老于是乡了?”

“在未老之前他经历了死。”

“死?”

“是的。你吃惊得几乎跳起来了,朋友,你无须去疑心自己的听觉。‘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缠。’那个远谪长沙的贾谊不就这样说过吗?有生必有死,生既不知其自来,死又何妨听其自往。于是我们这故事里的主人脱去他思想上的玄裳。”

“我不明白这意思。”

“你没听见过猫头鹰的叫声吗?相传它是不祥之物,能预知人之将死,在黑夜里飞鸣于屋顶,‘庚子日斜兮,鹏集予舍,止于坐隅兮,貌甚闲暇。’传说给诗人带来谪居的伤悼,于是他深深地叹息了。然而在我们故事里这位先知却是主人的房客,平居时深思默蹙,冷静的习惯促成宾主的投合,二十年如一日,但得心心相通,又遑论带来的是灾殃抑是幸福,他们继续着不定期的租约。直到初夏的一个静静的日午——正是老苍头无疾而终后的第三天,梁上的先知忽失所在,一线强烈的阳光从屋顶直泻而下,一种生疏的感觉使主人大为惊讶,向上睨他便见碧澄澄的一片,那多年来为灰黑的羽翼所遮掩的青天。许是倦腻于多云的岁月,一夜的沉思使‘故我’,死去。”

“于是他遂获新生了?”

“卸下回忆的重担,和往昔告别,他走出这座古宅的大门。”

“是寻得了自己的梦吗?”

“不,他还在追寻。唤醒魂灵来目睹自身的腐烂,最难熬煎的正是世间的感情。人类往往自作聪明,不幸实际上却趋向退化了,他们失去能够翱翔的翼子,猥屑蜷琐得犹如失踪的先知。养儿育女,生老病死,有多少光阴可供消磨,而我们却终于把自己花完了。对着芸芸众生你不存一点恻隐之心?你没有一点超脱的企望?我鄙弃人类,却热爱他们的梦想,凭着这种梦想夸父在追逐西下的太阳,而人生也遂以绚烂了。在这故事里你不感谢从罅隙漏下的一线蓝色吗,这是自然的来召,沉静中有原野的呼号。听,这不就是它的声音吗?你为什么沉默了?”

“我在寻思说这故事者的故事。”

“那你可想入非非哩。”

“仿佛有一点线索——请告诉我寻梦人的下落。”

“很久以来我爱易卜生的《傀儡家庭》,我喜欢这位女主人的归宿,娜拉因为不甘于做丈夫的傀儡,就决定出走,看客只听到关门声,接着就闭幕。我们这故事也到了可以闭幕的地步了。你要追问寻梦人的下落吗?惭愧我知道得太少。我们这故事里的主人向着自己的理想在奔逐,成败利钝不出一途,任凭你想去就是。谁怎样想法都可以是这故事的结束。而你,我的朋友,你是怎样想法的呢?”

1943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