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范闲想问的问题。

他的母亲曾经想要通过自己的知识，来改变这个世界。

但范闲没有那么大的决心，也没有那么大的觉悟。

所以他才会迷茫。

原先他没有掌握权力的时候还好，原先他的实力没有这么强的时候，也还好。

那个时候的范闲，能够说服自己，不去考虑这些他能力范围之外的事。

但是现在，范闲已经成为大宗师之下的第一高手。

掰着手指头数，都能够数得着他。

他手下拥有的势力，包括整个内库，包括江南的作坊，包括鉴察院的部分权力。

甚至还包括，范家的一些力量。

就连范闲自己都觉得，他手中掌握的这些势力，足够改变这个世界。

到了这个时候，范闲很自然的就开始考虑，他要做些什么？

就好像人有了很多钱以后，享受那么一两年，也会有一个空虚阶段。

接下来他们也会想，去做一些他们觉得有意义的事。

就像某位大佬，明明已经财富自由，还要讲课一样。

范闲如今就是如此。

他没有全盘接收他母亲留给他的遗产时，范闲并不知道，他母亲留的这些东西是什么？

等范斌接收了，他也就明白，他母亲并不是纸上谈兵。

当年的叶轻眉，是真的有那么一丝可能做到。

内心迷茫的范闲，最终将这个难题抛给了自己的大哥。

“我知道你问什么。”

范斌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个时候的范闲，究竟在迷茫些什么？

他也不吝啬指点。

“你所说的神明，就是神庙吧。”

“没错。”

范闲没有否认。

毕竟范斌已经跟神庙使者打过交道，甚至他跟五竹联手，都已经斩杀过一位神庙使者。

“我没有办法直接给你答案，我也给你一个假设好了。假设一个人被困在牢笼之中，每日给他足够的馒头，每日给他足够的清水，还给他一床被。但条件是，一辈子都不许走出牢笼。你觉得那个人会答应吗？”

“当然不会！可是这两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两个不能相提并论，对不对？”

“那我换一种说法好了，每天给一只烧鸡，再给半两酒，这样的条件可以吗？”

范闲沉默了。

“一定会有人答应的，甚至不需要烧鸡和酒，只有馒头清水，还有那一床棉被。也一定会有流落在街上的乞儿，求之不得。但这只是那个乞儿的要求，如果着眼整个人类，人类会满足吗？”

范斌抬起手，将满天的星辰遮住。

然后手指分开，露出一点缝隙，他可以通过这一点缝隙，看到天空中星辰闪烁。

“不会的。无知才是幸福的，知足才是幸福的！一旦让人窥探到更多的东西，他们永远都不会知足。就算只是一个小乞丐，你给他足够的吃的，喝的，给他保证温暖。他没看到其他东西的时候，也就罢了。当他看到大鱼大肉，当他看到绫罗绸缎，当他看到窈窕淑女，他也一定会想。我为什么不能得到呢？”

“人类贪婪的欲望，永远都没有办法满足。但这个世界是有限的，如果欲望无限膨胀，最终就会走向毁灭。”

听到范斌这么解释，范闲突然觉得让他厌恶的神庙，好像做的也不无道理。

说到底，人类这种生物，实在太无法掌控了。

“你可能曲解了我的意思，人类贪婪的欲望，是其本性。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是什么坏事。欲望是人类进步的动力！正因为一个人想要吃的好，不想茹毛饮血。所以他们才发明的火，他们才想着把食物做熟。现在让人们回到以前那个穿着树叶的年代，他们愿意吗？”

“那怎么办？”

范闲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范斌。

“什么怎么办？我第一个假设不就已经告诉你了吗？人类的欲望是很危险的，必须要加以限制。但限制人类欲望的，只能是人类自己。”

“我们可以选择，继续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我们也可以选择，不进入神庙担心的那个时代……”

“但首先你要明确一点，那就是这些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范斌坐了起来。

他不仅是在回答范闲，他同时也是在说服他自己。

范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也不确定是不是对这个世界有利？

但他还是决定这么做。

“人类应该有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力，选择自己未来的自由。”

“哪怕这条路通往的是毁灭？”

范闲继续问道。

“哪怕这条路通往的是毁灭，也必须是由人类自己选的。如果人类自己阻止不了，毁灭也是活该。”

这一刻的范斌，念头前所未有的通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