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在雾泉畅游的少女

“赛罗,你看到小姐了吗?”

听她这么一问,赛罗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们去泉水那边的事应该是对宅邸保密的。

难道是这件事暴露了,但菲诺还没回来?这个想法让他变得不安起来。

卡迪娜没有等待赛罗的回应,只是继续说道。

“刚才她回来了一次,但是跟客人打过招呼后就立刻消失了……馆长大人让我快点找到她。要是你在哪看到她,一定要告诉我哦。”

卡迪娜用干脆的语气说完,就走出门外,去城里搜索了。

目送着她离开的背影——赛罗立刻走向位于宅邸内的家。

赛罗的家比起所谓的家,更像是山间小屋。在宽广庭院的茂密树林深处,悄悄地耸立着那间木屋。

回到小屋之后,赛罗试着向房内说道。

“菲诺,你来了吗?”

没有回答。但是,赛罗还是怀疑她跑来了这里。

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小屋已经很老了。

跟城里其他的房屋相比,这里的空间比较狭小,用木料做成的墙壁也有些斑驳,到处都是缝隙。

小屋并不算大,但是对于赛罗来说,依然是他熟悉的家。

一进门就是厨房和餐厅一体化的起居室,左侧是调合药草用的工作室,而右边是一间狭小的卧室。

工作室是以前祖父制作魔导器的工房,在祖父逝世之后,赛罗才开始利用那里的空间。

第一眼看去,菲诺不在房内。每次她偷偷跑来的时候,多半都会擅自坐在厨房里喝茶。

赛罗歪起脑袋,窥探卧室内的情况。

在太阳无法直射的床上,毛毯卷成了人体的形状。只要竖起耳朵,还能听到轻轻的呼吸声。

他顿时浑身无力。

“……菲诺,快起来。”

为什么要在这里睡觉呢。最近她的行为让人难以理解。

床上的毛毯蠕动起来,菲诺揉着眼睛从毛毯里探出脸来。

“嗯……?赛罗?”

赛罗点了点头。结束了短暂午睡的菲诺看起来还没睡醒。

“早上好,你把玛丽露送回去了吧?”

“……啊,嗯。那边已经没事了。”

简直就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样,菲诺指了一下厨房。

“能帮我泡点红茶吗?要味道淡一点的。”

“比起这个,你怎么会在这里睡觉啊?”

赛罗一边提问,一边按照菲诺所说,把火炉点着了火,开始为泡红茶做准备。

菲诺从床上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嗯。游泳以后就会特别想睡觉呢,对吧?”

“不,我不是问你这个啦。”

既然想睡觉,为什么不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呢。那里应该睡起来更舒服吧。菲诺没有必要为了午睡,特意跑到这间小屋来。

“卡迪娜小姐还在找你。另外,你说的客人是魔导骑士团的人吧?要是不快点回去的话,不会遇到麻烦吗?”

“就算我不在也没有关系。只要有父亲陪他们就行了。”

菲诺一边回答,一边擦了擦睡眼朦胧的双目。

养父奥尔德巴跟菲诺的关系绝对不算差,但也没有亲生父女那种信任关系。虽然她也很感谢养父的养育之恩,不过心里还是跟对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那你为什么要到这里睡觉?”

赛罗又问了一遍。而她微微一笑。

“嗯,因为想到赛罗怎么还没回来,我就打算在这里等你。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困了——好像中了邪似的,我摇摇晃晃地倒在床上睡着了。”

“这不是你说一句‘睡着了’就能解释的问题。又不是小孩子了……”

赛罗无奈地对比自己大两岁的少女说道。虽然菲诺看起来已经像是大人了,但是这种无忧无虑的行为举止还是有点危险。

菲诺害羞地笑了笑,再次仰面朝天地躺倒在床上。

“不是挺好的嘛。这张床有赛罗的味道,所以感觉很好。我都想跟你交换房间了。”

菲诺干脆地说出了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知道她是在戏弄自己的赛罗只是叹了一口气。

“你已经见到那些骑士了吧?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这次轮到菲诺叹气了。

“……呃,分队长哈尔姆巴克很年轻,但是感觉超级讨厌——他老是盯着我的胸和腰,看起来就像是游手好闲的家伙……”

菲诺很少会对一个人表现出如此露骨的厌恶感。

听菲诺这么一说,赛罗也看向了她。

在她圆润的胸前,挂着以前赛罗送给她的项链。这是他和祖父一起制作的普通装饰品,造型非常质朴。

项链的前端挂着一颗小小的圆形石头,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是值钱的物品。

在菲诺纤细的腰间,则挂着装有天球木马等小型魔导具的布袋。

“……赛罗也很在意吗?”

“哎?”

本以为是菲诺发现了他的视线,赛罗不禁慌张起来。但是,菲诺此时正仰望着天花板。

“确实很奇怪呢。王立魔导骑士团为什么要来到这种乡野之地——父亲好像也没有做错什么事……”

菲诺一副无法释然的样子,不安地沉下了音调。

赛罗也感到了淡淡的不安。

王立魔导骑士团绝对不会是为了琐碎小事而派遣的部队。

如果米斯特哈温德城只是他们旅行的中转站也就罢了,要是这里就是目的地,他们的目的就令人在意了。

“听他们说,好像跟父亲的研究有关……可我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菲诺的话有些模棱两可。也许她本人没有意识到吧,那个“总感觉”听起来不怎么可靠。

“如果不是这么简单的话,他们还有其他的事要办吗?”

听到赛罗的问题,她为难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反正跟我们没有关系,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比起这些,赛罗——”

她的声音忽然变甜了。

这让赛罗吓了一跳。

或许是还没睡醒吧,菲诺把有点热情的微妙视线投向赛罗。

“……怎么了?”

“我可以再在这里睡一会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不行。”

赛罗立刻给出了回答。

他不是从自己在宅邸里的立场来考虑,为了保身才说出这种话的。

刚才那一瞬——真的只有一瞬间,菲诺的眼中有种明显的危险神色。

也许是没想到自己会被立刻拒绝吧,菲诺的脸色一沉,大声地开始抱怨。

“哎~!为什么啊,小气鬼!”

——看到她恢复为平时的模样,放下心来的赛罗淡淡地给出回应。

“不,还是在你自己的房间睡吧。要是菲诺直到傍晚都不出现,宅邸那边也会发生大骚动的。而且,红茶已经泡好了,你还是快点起来喝茶吧。”

“啊,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像是已经忘掉了红茶的事,菲诺慢悠悠地坐起身来。

与此同时,小屋的大门被打开了。

惊讶的赛罗回过头去,只见一脸阴郁地皱起眉头,拥有战士体魄的男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父亲?”

菲诺小声说道。

站在那里的男人毫无疑问就是赛罗的主人——奥尔德巴·米斯特哈温德·多利亚尔德。

在雇主、主人,也是恩人的奥尔德巴面前,赛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交替看向站在厨房的赛罗和在床上抬起上半身的菲诺。

他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淡然的反应,反而让赛罗感到了罪恶感。

就在他的身后,站在一位赛罗不认识的军装青年。从那身服装看来,赛罗推测他应该就是魔导骑士团的成员。

菲诺一脸泰然自若地向两位客人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你在这啊,菲利亚诺。”

奥尔德巴的表情十分严肃,他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道。军装青年露出了微笑,但是他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其实看穿了一切的面具。

在困惑的赛罗面前,菲诺站了起来,脸上浮现起甜甜的微笑。

“哎呀,这不是父亲和哈尔姆巴克大人吗——你们找赛罗有什么事?我有些头疼,所以就来找他开药了。”

看到她没有丝毫慌乱的沉稳模样,赛罗不禁讶异。她的表情变化之快,甚至让他觉得有点可怕。

奥尔德巴再次长叹一口气。

“……你先回宅邸去吧。我和哈尔姆巴克先生要跟赛罗谈点事情。”

走进家门后,奥尔德巴站在赛罗的面前瞪着菲诺。

菲诺十分沉稳地眯起了眼睛。

两人之间的紧张氛围让沉默的赛罗难以忍耐。但是,如果自己以雇佣者的身份插嘴,说不定反而会激怒奥尔德巴。

“嗯,我正打算回去呢,可以跟父亲一起吗?在赛罗和父亲谈完之前,我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回去吧。是哈尔姆巴克先生有事要谈。”

奥尔德巴的声音有些僵硬。

菲诺正要继续反驳,赛罗对她使了个颜色。

她恐怕是想在这种情况下包庇赛罗。不过,奥尔德巴又不是有眼无珠,怎么可能被她轻易地蒙混过关。

“菲诺大人,我这里没有问题,您还是快回宅邸吧。这副煎药请只在头疼的时候服用。”

赛罗从架子上随便找出一副煎药递给菲诺,就催促她快点离开。

他们跟名叫哈尔姆巴克的青年骑士错身而过,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但是,赛罗……”

虽然菲诺的声音已经压低到奥尔德巴他们听不见的程度,但是赛罗还是假装没有听见。

“请您静养一段时间。如果发烧了,我再给您另行开药。”

用为人臣子的语气说完话,赛罗就推了推她的后背。

菲诺一脸担心,但还是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在这期间,坐在客厅里的奥尔德巴和哈尔姆巴克一句话都没有说。

回到房内的赛罗已经为主人的愤怒做好了觉悟。

今天的情况确实很不妙。就算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女儿躺在下人的床上,他的心里不可能波澜不惊。

“那个,奥尔德巴大人——”

在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或道歉时——坐在椅子上的奥尔德巴抢先一步,深深地埋下了头。

看到这意想不到的事态,赛罗慌张起来。

“那、那个!奥尔德巴大人!?”

对于声音几乎变得尖利起来的赛罗,奥尔德巴用沉痛的声音说道。

“……菲诺又给你添麻烦了,真是抱歉。那孩子还没有身为‘贵族’的自觉。请你务必原谅她。”

“不,怎么会!这只是误会……”

赛罗脱口而出地说出了误会这个词。

不过,奥尔德巴依然保持着冷静的态度,淡淡地继续说道。

“——没关系,我并没有误会。在等你回来的时候,菲诺擅自在这里午睡了——仅此而已吧?”

赛罗点了点头,但却没有出声回答。

奥尔德巴把后背靠在椅背上,皱起了眉头。

“你还真是诚实。我也相信你不会对菲诺做错事。所以,我不打算责备你。做错事的人是菲诺,看来那孩子还是不清楚自己的立场啊——这实在是可悲可叹。”

“这点小事就放过她吧,奥尔德巴大人。”

奥尔德巴身旁的青年骑士打断了他的抱怨。

“菲利亚诺大人十分温柔,对她来说,跟这位少年的友谊也非常重要。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

他若无其事地为菲诺说了几句好话,就向赛罗伸出了一只手。

“现在报上名字有些迟了呢。我叫哈尔姆巴克·桑埃鲁福尔·莱达夫里奥——是王立魔导骑士团,第八分队的分队长。请多指教,赛罗。”

“啊……你好。”

在他们轻轻握手的时候,赛罗观察了一下这位名叫哈尔姆巴克的青年。

(这就是菲诺说的那个人……?)

刚才菲诺表现出强烈厌恶感的骑士似乎就是他。

不过,从赛罗的眼里看来,并没有感到讨厌。倒不如说,他那种彬彬有礼的态度和英俊端正的容貌,能让人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被客人挡下了抱怨之辞的奥尔德巴轻声低语。

“赛罗,哈尔姆巴克先生对你祖父泽尔德纳特留下的魔导具很有兴趣。可以让我们看一下他留在这里的魔导具吗?”

听到了主人的命令,赛罗十分惊讶。

祖父留下来的魔导具——从一开始就为了贩卖而制作的那一部分,已经交给了主人奥尔德巴。

现在赛罗身边的只有当作遗物留下来的魔导具,但是他不觉得那是应该特意拿给魔导骑士团的分队长看的特别物品。

“虽说是遗物——但是,因为我无法使用魔导具,而祖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留下来的都不是什么值得一看的物品……”

哈尔姆巴克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不,这种事不必在意。我只是有点好奇心罢了。实际上,刚才我有幸看到了泽尔德纳特先生留下来的‘雾之猎犬’,那的确是很棒的魔导具。于是,我就对其他魔导具也涌起了兴趣,如果你愿意的话,让我随便看看即可。”

“雾之猎犬”是泽尔德纳特在雇主奥尔德巴的委托下制作的魔导具。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

赛罗从工作室里拿出了几件遗物。

其中有小巧可爱的铃铛,又细又直的木棍,还有——令人搞不懂是什么的黑色石头。

“这里只有三件。‘避兽之铃’、“蛇之钥”,还有——我也不知道它的名字,这是正在制作中的作品。”

避兽之铃是保护城镇的“避兽的钟楼”的单人用魔导具。虽然是在贵族的旅行中被当作宝贝看待的常用道具,但是对于祖父来说,似乎是他比较不擅长的魔导具领域,因此他只是试着做了一个,没有卖出去。

对于经常进山的药师来说,这也是非常方便的魔导具,但是赛罗本身不能使用,所以平时都把它放在家里。从它的大小来看,当作遗物保存起来也刚刚好。

另一个蛇之钥是能够配合钥匙孔,自由地变化形态的特殊钥匙。当然了,这一件赛罗也无法使用。

关于第三件黑色的石头,一切用途尚且不明。它差不多有拳头那么大,没有光泽,就像是煤炭般难看的石头。

哈尔姆巴克盯着那块石头,微微地歪起脑袋。

“铃和钥匙——其他工匠也能制作出这些道具,因此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这块石头是什么呢?”

听到他理所当然的疑问,奥尔德巴露出苦笑。

“关于这件魔导具,我和其他人都没有见过。是不是缺乏材料了呢?它看起来像是煤炭,不过恐怕很硬吧。”

“原来如此。让人很感兴趣呢——”

这时浮现在哈尔姆巴克脸上的微笑——让赛罗忽然感到了一丝寒意。

那是让人摸不清来历的危险,但是也只是在一瞬间略有表现,很快就被隐藏起来的不协调感。

哈尔姆巴克的那种表情立刻消失了,他沉稳地向赛罗说道。

“赛罗,如果可以的话,能否暂时把这块石头交给我呢?我想带回去研究一下。”

赛罗不禁为如何回答而产生了困惑。

如果奥尔德巴说“给我”,他也没有反驳的理由。身为祖父雇主的他,对于祖父在这块土地上制作的魔导具拥有所有权。

对于名叫哈尔姆巴克的骑士,只是看到他刚才的微笑,赛罗也会愿意把魔导具借给他。

不过,就在刚才那一瞬,赛罗看到他露出了危险的微笑——这让赛罗很是放心不下。

“……对不起。对我来说这就是祖父的遗物,因此我希望尽可能地不要把它带出去。”

赛罗忽然说出理由,拒绝了哈尔姆巴克的请求。

站在哈尔姆巴克身旁的奥尔德巴眯起了眼睛。

“赛罗,这可不是随便说说。我刻意给你一份相应的谢礼……”

“不,没事的,奥尔德巴大人。”

想借东西的哈尔姆巴克打断了奥尔德巴的提议。

这让赛罗有些意外。

“我绝对不会勉强赛罗的。把祖父留给自己的重要遗物,交给忽然之间现身的陌生骑士,这种事本来就没法轻松做到。这一次我就放弃吧。”

他以非常绅士的口吻说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奥尔德巴也站起身,直直地盯着赛罗。

“很抱歉打扰你了。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他那带有贵族自尊的眼神似乎有些阴沉。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菲诺着想——我希望你能主动跟我的女儿保持距离。”

——赛罗没有回答。

奥尔德巴的要求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正因为如此,赛罗才什么都没有说。

奥尔德巴似乎也没打算听他的回应,只是淡淡地继续说道。

“聪明的你应该明白吧。菲诺是多利亚尔德家族的女儿。从她的才能来看,肯定也能嫁个好人家。还有人认为她可以成为王室的侧室……但是,从她尚且十六岁来考虑,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反正总有一天,她会嫁给远超多利亚尔德家族的名门望族。如果你也希望她幸福,那么就请为了菲诺,主动跟她保持距离。”

奥尔德巴说完这些,就追在哈尔姆巴克身后,离开了小屋。

在关门之前,他再次回头看向赛罗。

“……啊,对了。赛罗,烟草快用完了。拜托你补充一下。”

顺便嘱咐了工作,奥尔德巴就离开了。

独自留在房中的赛罗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

现在的自己只是被雇佣的见习药师。

这个现实让人有些寂寞,但是另一方面,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从小时候起,他就知道菲诺和自己的立场不同。

他们不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做朋友。菲诺有身为贵族的未来,而赛罗也有作为药师的人生。

今后他们肯定会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冷静下来的赛罗扫视着房内,忽然看到了她忘在卧室里的东西。

也许是睡觉的时候嫌碍事吧,她原本穿在身上的薄薄披肩正揉成一团,躺在毛毯的下方。

——也无法否定她是为了再来一次,故意把它忘在这里的可能性。

(保持距离吗——)

菲诺很明显没有这个打算。

这让赛罗很是为难。他总是用以往习惯的方式对待菲诺,但是从今往后,也许还是要注意一点。

从尚且温热的床上,赛罗拿起了菲诺的披肩。

他要在菲诺自己跑来这里之前,把它交给宅邸里的佣人。

而且,正好主人奥尔德巴刚才拜托他补充烟草,今天晚上他不得不去山里采摘作原材料的药草。

为了在出门的时候顺便把披肩送回宅邸,赛罗开始做起了进山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