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云海

很多东西不是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就能够解决的。

安丕才听完,却笑了:“你决定就这样空手而归吗?师弟,在我的印象中,你可不是会在这种时候选择离开,让之前的一切准备都前功尽弃的人。”

常锦煜会在这种时候离开魔教,千里迢迢地来找常灯,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用一言两语很难说得清楚。

都不是对方心中最重要的人,可有可无,有也好,没有也活得自在;却又是对方生命中不可或缺,永远无法从记忆中轻易剥离的人,或许是在午夜梦回时,或许是在朝阳初升时,突然之间就会记起,哦,原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关系不算好的血亲。

这一对兄弟,大抵如此。

“就算是你也会觉得我的那些想法是天方夜谭。”常锦煜搁了手中的酒杯,一旁的张双璧醉意朦胧,已经陷入了昏昏沉沉的梦境,全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如果常灯知道了,应该会觉得我是疯了,更别说要和我一起去寻了,他大概连考虑都不会考虑。”

“什么昆仑,什么玉楼十二所,什么仙居之处,不过是传说中的东西。”

“你们或许是这么想的,那我便不作辩解,再去说‘它们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这类话。”

安丕才想,他有时候确实会觉得常锦煜的想法出了问题,不太正常,就连张双璧也是,所以常锦煜到后来就不再解释了,只说让他们等着,他总有一天会将尘封的真相找出来。

常锦煜是大胆肆意的,当他认为一切都是假象后,就不会再相信虚妄。

他从不畏惧真相,无论真相能否被接受,他总是会选择打碎谎言的那条路。

但是,这与他们此时所谈论的东西没有关系。

“常锦煜,你难道忘记了,我从落雁门叛逃到青龙门之后,被他们追杀的时候有多狼狈不堪,又有多万念俱灰吗?”安丕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人,“如果你经历过,就会明白,竭尽全力想要保住一个人的性命,将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倾入其中,最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的怀中,到底是什么感受。但是我不希望你明白。”

“坦白来说,这世间万物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他说,“所以我不在乎任何东西。”

“但我希望你们不要步我的后尘,毕竟,你们至少还有选择的余地,不是吗。”

常锦煜最后还是被安丕才说动了。

商议之下,他们还是没有告诉张双璧,准备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劝劝这个固执的人。

他们在镇峨稍作整顿,替张漆去拣药,给张妁添新衣,陪张蕊练练枪,和张双璧去巡视军营,在城门上遥望远方,听张双璧唱起他许久未唱过的《关山月》。

张双璧唱得并没有多好,与其说是高歌,倒不如说,他是在娓娓道来。

朔风凌冽,冰凌似的刮在脸上,将他声音吹散,隐隐约约,却还能听清零星的字音。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这位镇峨王坐在青苔遍布的城墙上,白衣青袍,眉眼低垂,用指节轻轻叩击碎裂的盾牌,反复敲着一段节奏简单的古曲,以肃肃风声作为陪衬,启唇唱道——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如此肆意,如此闲适,风和鹰鸣,歌声与笑声,这就是安丕才对那段时光最后的记忆。

往后的,就是从幽深竹林中蔓延出来,无法忽视的,叫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

他想,这场突如其来的、漫长的、陈旧的回忆,也该敲响终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