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登云

这些道理,聂秋早在多年之前就明白了。

所以他才会在听了步尘容预言般的口信后,恨不得把自己和方岐生锁在一起,片刻不离,生怕他出什么意外,也怕自己遭遇无法预知的危险,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就一命呜呼。

然而,当聂秋真的见到方岐生,看着他踏月而来,沾染了一身的夜色,神色沉静,背负名为“四时”的漆黑剑匣,隔了一段距离,恭恭敬敬地对张双璧作揖行礼……

聂秋又觉得,自己的那些犹豫都在一瞬间化为了云烟。

他所喜欢的,是那个自负的,肆意的,无拘无束的,毫不退缩的方岐生。

他们都不该被对方牵绊住脚步,不该因为对方委曲求全,不该为了对方而放弃追逐。

若是剥去那些假惺惺的伪装,将真实的想法暴露出来,聂秋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是个思想正常的人,方岐生总说他有见血的怪癖,可聂秋又能好得到哪里去呢?

不断地流浪,追逐,向刺眼滚烫的烈日奔跑,最后死在半途,化为尘埃中微小的一粒。

对于聂秋而言,对于侠士而言,这不是再浪漫不过的事情了吗。

果然啊,他在心中喟叹一声,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瞒过自己。

他想要找回失去的勇气和自由,又想将方岐生拘在身侧,只与他共赏这片刻的安稳。

这天下哪有两全之事,聂秋想,他要做的只不过是认清内心深处的选择。

他答应过步尘缘,答应过步尘容,答应过虚耗,答应过生鬼,就不该反悔。

他应该坦然承认自己的恐惧,承认凡人面对天道时的渺小,承认生命的脆弱易碎。

然后,坚定不移地,做他应该做的事情,去追寻田家的踪迹,去步家探寻那些隐秘。

该做的时候就做,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如此洒脱,这才是聂秋想要成为的样子。

聂秋无端记起一句早先听来的唱词,咿咿呀呀,百转千回,在他脑海中悠悠地回荡,化作春日里的第一缕风,吹融万千冰雪:

我劝你休带怜香借玉心,顿忘步月登云志。

幸好,方岐生也不是需要别人怜香惜玉的对象。

上回他们分别的时候,是在霞雁城的城门,二人都各怀心事,连告别也干净利落。

没想到,时隔两月,再和方岐生分别的时候竟然如此依依不舍。

他这么想着,斟酌好用词,抬起眼睛,却恍然跌入了方岐生的眼底。

聂秋顿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将手指探进方岐生的袖口,沿着皮革制的护腕摸过去,拨弄缠在他手腕上的红线,轻声说道:“你去了昆仑,记得谨慎行事,如果遇到什么情况,不要逞强,该抽身的时候就及时抽身……你知道,我回信可是很快的。”

方岐生抬手揉了揉后脑的碎发,心想,这简直顺利得让他此前想的话都失去了作用。

本来他是毫不犹豫的,可聂秋这个反应又巧妙得很,像柔软无害的猫伸出爪子在他心口上挠了一下,力度很轻,却将他那一腔藏得好好的留恋都勾了出来。

魔教教主莫名地长叹一声,认输似的,又带着点咬牙切齿。

他凑过去,和聂秋额头相抵,微阖了双眼,鄙夷着软得一塌糊涂的心脏,给出了回应。

“好。”他说,“你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明·谢谠《四喜记·赴试秋闱》:

“我劝你休带怜香借玉心,顿忘步月登云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