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女鬼

微弱的灯火缓缓跳动。

苏梦枕骇然发现,自己的病还在,但毒却已解了大半!

她是谁?

要知道即便是树大夫,也对他的毒伤无可奈何,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不得不斫去了他一条腿。

他想起狄飞惊说的话——“御医未必是最好的大夫,御厨也未必做菜最好吃。”

苏梦枕沉声问道:“你是谁?”

枕河回他:“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我是苏梦枕。”他平静地说。

枕河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她搜肠刮肚地想,从这个病弱的身体上挖出一个边边角角的记忆来。

她问道:“苏少楼主?”

苏梦枕奇道:“少楼主?我做楼主已经快二十年了。”

只见这女鬼说道:“我叫枕河,你记不记得我?我师父是树大夫,我八岁的时候见过你,那天我去一个白色的塔上玩累了,是你把我背下来的。”

苏梦枕打断了她的话。

“树大夫没有徒弟。”他说:“而我此前也没有见过你。”

枕河皱了皱眉,说:“我八岁有一个奇遇,去了别处,再一睁眼就是这里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师父呢?我要去找他。”

苏梦枕看着她,说道。

“他死了。”

“死了?是被人杀死的吗?”

“是的。”

“杀他的人是谁?”

“白愁飞。”

“白愁飞是谁。”

“他曾是我结义的兄弟,如今是最想杀我的人。”

“白愁飞在哪里?”

“在金风细雨楼。”

“就在那里?”

“如果此刻不在,明天也会在,明天不在,后天也会在。”苏梦枕道:“他要做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就一定会在。”

“你想不想杀白愁飞?”

“不是想杀,”苏梦枕纠正道:“我一定会杀了他。”

若是换了一个人,枕河大约会觉得他在讲大话。

但即使她与树大夫相处不过短短三年,却至少听了不下一百次什么身受苏楼主大恩要报答的话。

不过那个时候的苏楼主还是老楼主苏遮幕。

她的的确确见过苏梦枕,现在想起来,就是她一觉醒来到了天山的前一天。

那时候她没有目标,没有武功,每天只和树大夫学点知识,大多也是应付了事。不过她人可爱,又很细心,很体贴,树大夫便很疼爱这个小徒弟。

那一天树大夫带她去了一个白塔,他去给塔中身体都不好的父子看病,枕河无所事事地往上爬楼,一直爬到塔顶。

她默默地看着汴京的景色,想的却是从她办公的金融中心望下去的人间灯火,想她的家人、想她的朋友。

然后她在栏杆前睡着了。

她醒来是因为一个男孩背起了她,小孩子总是容易睡着也容易醒,何况这个男孩子的背很瘦,脊骨很硌。

这个男孩就是少年时候的苏梦枕。

虽然年纪不大,却因为身体寒弱而极为消瘦,没有一点婴儿肥。

男孩的姿容像一个神,不怒自威,不言却冷。

见这个陌生的小女孩醒来,他很利落地放下了就走,没有说一句话。

枕河默默地跟着苏梦枕下楼,他没有走得很快,也没有走得很慢,她一路小跑,还是能勉强跟得上的。

下到不知道第几层的时候,树大夫正和一个同样瘦削的中年人讲话,看到男孩下来,笑着说道:“苏少楼主。”

然后又看到枕河,叫道:“小河,你到哪里去了?”

苏少楼主答道:“她在塔上睡着了。”

树大夫有些不好意思,“麻烦少楼主去找她。”

这件事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枕河记得是因为这是她见到树大夫的最后一天,她觉得苏梦枕不记得实在很正常。

她却不知道,苏梦枕不会忘记任何一件事,一件也不会。

他说树大夫没有徒弟,那树大夫就是没有徒弟。他说没有见过她,那就是真的没有见过她,即便是小时候。

但至少她对这个身残志坚、心地不错、话又不多的病人感官不差。

她也不知道苏梦枕的话在江湖上就是铁律。

但她认为如果他也要杀这个什么白愁飞,那一定是一个很好的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