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想,风云如何变化,世事如何迁跃,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她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习性。
苏梦枕的记性很好,对她的一举一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曾想,如果他以后也发生了记忆全失的事情,会不会忘了她?他遇事总会多想一点,于是他刻意在很远的地方向她张望,发现无论其中隔了多少屏障,只要她一动,他都能准确无误地辨认,他想,如今即使她再怎么易容,他也不会认不出她了。
他的中年落魄、年少成长与盛年光辉都与她经历,如她的少女幼态与成熟妩媚的风情都由他一一见识,他得出一个自然又骇人的结论,无论她年岁几何,无论她记不记得自己,无论她成为什么样子,即使她有一日年老痴呆不讲道理,他还是爱她,不会改变。
苏梦枕学富五车,虽不信神佛,但对其中理论多有涉猎,他认为,与枕河的因缘必起于一种未知的宿命,引导他们产生了联系。这种因果应与世道离乱极为相关,使他们始终在乱世中沉浮,通过改变“既定”的命运来了结多艰的民生,一步一步走向盛世太平。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枕河只有在医人或是医世之后才能梦见家人,而自己竟一直随她一次次上演重整山河、驱除鞑虏的剧本。他推断,如果不是关七的意外,可能靖康之耻也未必会有,岳飞更不会含冤而死。
理清了思路后,苏梦枕看得更远,仅仅把崇祯赶下来是不够的,把后金撵回白山黑水也未必能解决问题,只是他囿于时代所限,有一些思路未能勘破。但有一点非常明确,即帝制必须废,他不会当皇帝,也不会再容一个皇帝。
苏梦枕带着枕河回到陕西,与袁承志分道扬镳。袁承志则带着胡桂南、青青和一箱珠宝先去了京城安顿,然后与胡桂南北上。一路上也不断传来消息,经历十分有趣曲折。
枕河在信中知道袁承志帮助归辛树夫妻截下了马士英进贡的茯苓首乌丸,归辛树夫妻十分感激,与袁承志去了前嫌。只是二人的爱徒孙仲君的臂膀却是苏梦枕斩下的,只怕对苏公子依然有芥蒂。但枕河想,以苏梦枕的眼界,还真不会将区区神拳无敌放在心上。
苏梦枕手下有十个部,取“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十个字为名,各有安排,其中“莫字部”干的是间谍营生,一般人不晓得他们是苏公子的手下。袁承志到了盛京,便联系上了莫字部的接头人,此人名叫洪胜海,原是渤海帮的人,非常凑巧与归辛树的徒弟孙仲君有死仇。
洪胜海的帮中兄弟看上孙仲君,向她求婚,反被她削去了耳朵。后来几个兄弟把孙仲君掳来,却在当夜被归二娘救走,将他这帮兄弟都杀了不算,还打听到洪胜海家里,把他老母亲、妻子和三个儿女都杀了。归辛树夫妻在中原武林的地位极高,洪胜海走投无路,便投奔了正在搞事的苏梦枕。苏梦枕倒没问他私仇,见他在山东与满人做过生意,会几句满语,便派去潜入多尔衮帐下,洪胜海武功一般,但是挺机灵,多尔衮与大明内部官员的来信时常派他送去。
袁承志听到他与孙仲君的冤仇,觉得二师哥夫妻当真不太讲道理,到底是长辈不方便讲,只说了苏梦枕砍了孙仲君臂膀一事。洪胜海啊啊两声,先道了一句好,接着心道:“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跟公子好好告这恶婆娘一状,说不定公子一刀连归二娘也杀了。如今公子已下手惩戒,反倒不好再提。”他看出袁承志心软,又是华山派门下,便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