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更改话题:“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那、一会你送我们过祥景苑吗?”
“你们自己骑车吧,”谈韵之说,“一会我有事。”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电梯,徐方亭按下1楼。
后面站着的人冷不丁开口:“一会我真有事。”
徐方亭愣了一下,点头道:“听到了。”
颐光春城往祥景苑的路旁,木棉花盛开,厚实的暗红色装点着秃枝和蓝天。
谈嘉秧每天问一遍这是什么花,徐方亭反问,他倒自己回答上来。
徐方亭中途停车,让他捡了刚落地不久、花瓣饱满的一朵。
谈嘉秧不知疲倦地问:“这是什么花?”
徐方亭应道:“你说这是什么花?”
谈嘉秧:“你说这是什么花?”
徐方亭:“我不说,你说。”
谈嘉秧:“你说,你说,啊——?”
徐方亭投降道:“这是木棉花。”
谈嘉秧垂眼拨弄着花瓣挺括的木棉,自言自语道:“这是木棉花。”
“对啊,”徐方亭边骑车边说,“你知道就不用问我呀。”
在红灯前停车,谈嘉秧又习惯性地喊“我要走我要走”,徐方亭不记得第几次给他重复“红灯停,绿灯行”的交通规则。
开学之后,蓉蓉便回市培智学校上课,下午依然回星春天消耗每年残联补贴的金额,周末才来祥景苑。徐方亭又很难碰上她,大多时候只有罗应,或者罗应上一节课的小男孩山山。
山山比谈嘉秧大一岁半,不像谈嘉秧容易暴躁,山山安安静静,没有攻击行为,换一种说法,干什么都慢吞吞,属于智力障碍。
三个年龄差不多的小男孩若是排课时间一致,老师会安排半节课做互动。
他们这些小孩也最缺同龄人之间的互动,社交规则灵活而复杂,别说小孩,有时大人也难以恰当应对,所以这也是最难掌握的技能。
今天缪老师上完课,拨通章老师的视频电话,谈嘉秧见到了快半年未见的章老师。
章老师惊喜他的进步,可他已经记不得章老师。
缪老师问他“这是谁”,谈嘉秧也笑着复述“这是谁”。
对于听不懂或者无法回答的问题,他一律鹦鹉学舌,而不是回答“我听不懂”或“我不知道”。
也许下半年他对徐方亭的印象也会如此。
谈嘉秧下课,章老师下班,三人依然得等高峰期电梯。
徐方亭问起章老师近况,缪老师说章老师还在老家休息。再提及星春天的其他老师,有的原本学幼教专业,便进了幼儿园;有的跳槽到其他机构,有的像章老师一样回老家;还有的做送教上门——这是沁南市政府的福利项目,有些学龄儿童患有癫痫或者其他疾病不便入学,特教老师便送教到家,每周两节,得残疾证一级二级和沁南市户口才能享受福利,这一举便利家长,只是老师一天要跑几个地方辛苦一些。
徐方亭以前只有升学才会面对分别,这短短两年,星春天的老师来来去去,相逢短暂而仓促,似乎在给她预告成人世界的离别法则。
徐方亭带谈嘉秧到家,谈韵之抱臂坐在餐桌前,桌面不是这个点应该出现的饭菜,而是一沓看着有点旧的书本。
他稍稍摆了下脑袋,说:“小徐,你过来,送你一份大礼。”
他的语气跟下午并没什么不同,但徐方亭此刻饥肠辘辘,听着更觉不客气。
她咕哝道:“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谈韵之果然不耐烦:“你过来就是!”
她目光锁定那沓书,最上面一本是A4笔记本,封面写着谈韵之的大名——
那若是一张纸,徐方亭都要怀疑是解除劳动关系的协议。
谈韵之待她坐下,把这沓差点挡住脸的书本推过来。
“你不是不干活不踏实吗,来,让你踏实一下。我高中的精华都在这里了,辞工前你要给我看完。”
“……”
徐方亭稍一侧头,才看清另一面的书脊:历史、地理、思想政治,他的笔记本,还有一些文科教辅。
她愣怔片刻,下意识问:“你又没高考过,这能行的吗?”
谈韵之呸了她一句,大言不惭道:“废话,我没保送以前,可是按照高考的标准来学习的。——不,应该说超过高考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