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4.11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头脑里立马就浮现了答案——那个曾经夜夜被泰努河的晨雾打湿衣袍,沾染了满身郁金花香气的男人,还能去哪?

阿吞拔腿就往河上跑。

河面上是白茫茫的雾气。

岸边生着一丛丛荆棘。夜莺在浓雾里啼鸣,声音回荡在河谷上空,诡异又空灵。

不祥的预感愈发沉重。

听说世上若有义人死了,夜莺就会在荆棘丛里啼血,为他们唱起挽歌。

听说法术会在施术人死亡后自然消散。

前方等着他的,会不会是父亲冰冷的尸体……

阿吞在半人高的荒草里,沿着河拼命往下跑。

不知跑了有多久。雾气打湿发丝,凝成水珠,一滴滴滚下来,让他睁不开眼。

他努力睁着眼……终于在浓雾里看见一个奇怪的身影。

那人一身红衣,走在河道的浅滩里。

他走得很慢。被河水击打,摔进水里,又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阿吞一眼就确认了,那是父亲。

虽然看起来很不好,但父亲还活着!

“父亲大人!”阿吞跑过去,一边大声呼喊。

浓雾里的身影毫无所觉。浑浑噩噩地继续往前。

……往前?

前面是浓雾横锁的河面。

离得近了才看见,河水已经没过了青年的腰部。可他像是完全不在乎,就这么缓缓地、直直地往河中心走。

河水缓缓没过胸口,颈项,冲刷着他身上单薄的白色亚麻布长袍。却根本洗不掉上面的斑斑血迹。

不知道此前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在阿吞眼里,就是大祭司遭受了惨绝人寰的欺辱。自己不想活了。

“父亲大人!停下!快回来!”阿吞蹚着水奔跑,挥舞手臂,试图引起注意。

青年茫然回头,像是看了他一眼。

阿吞一愣。

那双眼比盲人还要空洞死寂。好像是这个人只是个行尸走肉,他的灵魂——已经绝望得完全死掉了。

一阵浪潮拍过来,没过青年的头顶。

大祭司闭上眼,没有一丝挣扎,沉进了翻滚的河水里。

“父亲——”阿吞叫喊着自己也听不清的字句,疯了一般地冲进湍急的水里。

他没法相信。

那个能以一己之力改变天象的男人,那个过得再苦也会把他照顾得很好的男人,会摸他头,教他知识,也会半夜违背戒律,悄悄去见自己喜欢的人。这样一个温柔又强大的人,好像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能默不作声地撑住,怎么可能突然就抛下他…不想活了?

水面下,他好像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角。

他拉着青年,拼了命地往岸上划。可河水太急,两个人的重量于他而言实在太大。没一会就没了力气。

流水裹挟着他,撞在礁石和木块上。

昏迷过去的时候,阿吞突然想起来,刚刚大祭司回过头来的时候,嘴唇蠕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那口型,分明是——“我罪孽深重,罪有应得。”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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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太阳还没将河面上的雾气烤干。趁着夜间残留的最后一丝凉意,老金顶着木桶过来河边取水。

老金今年二十六岁。是玛拉村里的铁匠。

玛拉村是位于泰努河入海口的小村庄。因为海水的盐渍,这里的土地收成很不好。幸好家里有祖传的打铁手艺,靠着给附近几个村庄打造农具,还勉强活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