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吏妾

见阿芜面带倦色,崔元移开小案,在原先的巴掌之地勉强铺开一张草席。看出崔元分睡的意图,阿芜忙跪坐在席边,多次催请崔元榻上休息,只说自己早已习惯草席厚度,在榻上恐要彻夜难眠。

谁知崔元却不动如山,只笑盈盈将她望着。阿芜急得眼眶泛红,正要抬手揩去朦胧的泪花,眼前却忽而多出一只素白巾帕。对方的声音温醇和煦,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阿芜且去睡吧。”

他没有说什么女子柔弱的客套话,也没有显露出对自己这个吏妾的半分轻视,似乎于他而言,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同他相处时,他们好像能跨越身份的鸿沟,面对面地平等交流。

平等?阿芜心中猛然一惊,顾不得再作推辞,忙乖觉挪回榻上,阖上双眼之前,余光忍不住投向那位脊背挺直的清俊公子,像他这样气质超卓之人,定不会是一般的红尘俗客。

正当此时,崔元忽而侧过身来。虽是调整睡姿的无意举动,阿芜却像是被人当场抓包一般,连忙收回自己唐突的视线,紧紧蒙进厚实的被褥里。世界再次陷入黑暗,阿芜面上逐渐生出几朵红晕,脑中却比初来时还要清醒万分。

天上月与泥中沙。

天上月与泥中沙。

……

许是更深倦极,崔元方沾枕不久,便沉沉入梦而去。

梦中尽是被漆作红白两色的夯土殿墙,地上铺着朱红的方砖,不远处的殿柱上还裹着精细的丝绢。他看见自己于大殿中卓然而立,在他跟前是位身着玄衣纁裳的挺拔青年,冠冕端肃、气势威仪,崔元甚至可以瞧清垂在那人冠冕之前的滚圆旒珠。

崔元知道,这是衮冕,而且是规格最高的“十二章”衮冕。

他看见自己抽出藏身于卷轴中的雪亮银刀,霎那间手起刀落,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狠戾与决绝。再然后,便是满眼的鲜红,诡异叫嚣着,似乎要将人吸入那汪红色的漩涡里。

崔元猜测,眼前这个血腥的场景,大概率便是历史上脍炙人口的“荆轲刺秦”名场面了。若是如此,自己跟前那位身着衮冕的青年,就是今后扫平六合、一统天下的秦王政。

“秦王……”,崔元梦中喃喃一声。

他迫切地想透过那片红色,看清对方旒珠下的真实面容,谁知秦王的容貌就像是被人涂了厚厚的马赛克一般,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瞧见一道隐约的轮廓。

正当此时,崔元耳边蓦地传来一道轻声呼唤,“先生?”

倏尔睁开双眼,光亮争先恐后般钻进眸中,崔元仍旧带着几分初醒时的恍惚与朦胧,视线直愣愣落在面前那位玉雪可爱的少年身上。若是阿照知道自己如此形容他的样貌,他定会从此同自己割袍断义,再不相交了吧?

崔元眸中不禁泛出几分笑意,以前总觉阿照尚且年幼,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的天真与稚嫩,是个需要人细心呵护的半大孩子。可今日却莫名觉得,在他这副漂亮精致的皮囊之下,似乎藏着自己从未发掘的稳重与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