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入学

荀子虽已年过六旬,却依旧精神矍铄、鹤骨松形,观及崔元所论后,竟当即出声道:“我欲往十阳里拜访崔君,不知丘伯可愿同行引路?”

浮丘伯闻声,匆忙将荀子拦下劝慰道:“先生有所不知,崔君不欲声张造纸之事,更不敢劳先生亲自前往,只说若是先生不吝允其入学,他必将登门拜会,当面答谢先生收留之恩。”

荀子明白崔元的顾虑,毕竟造纸之事非同小可,若是对方造纸之能被楚王瞧上,进而将其硬押起来,一辈子做个造纸工匠,那岂非大材小用、耽误前程?

思及此处,荀子手书邀请函一封,交由浮丘伯递与崔元,只说自己今日静候于学舍,期待与其对面详谈,希望崔元不要有所迟疑,若有行李仆从只管一并携上,学舍虽不算大,总也有其容身之所。

浮丘伯应声而退,当即乘马奔赴十阳里。

崔元读过荀子信件后,情绪并无多少波澜,似乎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倒是张良欢扑着小胖手,直接挂到小黑脖颈之上,两只圆滚滚的肉球在庭院中翻腾着,惹来大黄一道鄙夷的白眼。

崔元同阿芜再次拾整好行李,并尽数搬回牛车之上,黄牛嚼着口中的麦秸,鼻中嗤出几声闷响,待众人安稳落座,方抬步朝温岭迈去。

由于携了荀子亲书的邀请函,崔元等人畅通无阻地进入学室之内,见浮丘伯指了指不远处的闲静草亭,崔元将张良等人交给浮丘伯看顾,自己则亲自沿着台阶进入草亭之中。

亭中仅有一位鹤发童颜的苍袍老者,崔元俯首而入时,对方正将煮沸的茶汤分别灌入两杯不同的茶盏之中。闻着周遭清郁宜人的芬香,崔元并袖而揖道:“崔元见过先生。”

亭中老者闻声回首,先是热情招呼崔元对面落座,见他跽坐不语,又开门见山道:“崔君之论,着实精彩,不知崔君早先师从何人?”

崔元温和笑笑:“先生谬赞,不过浅陋拙见,班门弄斧罢了,又何来师者一说?”

也便是不曾有师?荀子更是好奇:“那崔君以为,为君者当如何成事?”

崔元的眸光依旧清澹无波,“明百姓蒙昧之心,壮将士铜铁之骨,集众志而万事可成。”

荀子眸色微异,此人所言句句在理,可当真实行起来,成败关键便又成为了择君。自古改革者皆难善终,他又如何知道自己所择之君定为明主?思及此处,荀子继续开口询问,“择君有如崖壁倒立,一招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在这等乱世,崔君竟不惧死?”

崔元难得收起了笑意,他的眸色清澈温醇,就连声音都带着如春般的生机与希望,“苟利天下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人固有一死,若崔某之死,可换天下太平,则旦夕祸福又何足虑之?”

“岂因福祸避趋之……岂因福祸避趋之……”荀子口中喃喃重复几句,继而大笑三声,同崔元执手交握,亲自携其步出草亭。

浮丘伯忙趋行迎上前来,荀子嘱咐其将崔元引去居室暂住后,方发觉浮丘伯身后的女子男童,以及那一大一小两只圆滚宠物。荀子瘦弱的身板成功顿在原处,崔元正要开口解释,便听荀子礼貌询问道:“不知崔君与此女是何关系?可需单独安排一处居所?”

毕竟整个学室,除了膳房的几位阿姊与荀子的孙女外,便再无其他女性。

自知学生不该携带随从侍女入学,崔元拱手解释道:“阿芜与学生本为兄妹,我二人自秦国结伴辗转至楚,总不能将其弃之不顾。”

阿芜见此,亦跟着娓娓出声道:“阿芜并不讲究吃住衣穿,哪怕是柴房马厩,都照住无误,先生无需担忧。”